問:佛教是覺悟的法、離苦得樂的法,為何要分為南傳、北傳,漢傳、藏傳佛教?不是契理契機就好了嗎?
答:來問是以契理契機的理由,否定三種佛教的差別;實在來說,正由於契理契機之故,而成立三種佛教的。南傳是小乘佛教,我們北傳是大乘佛教。這樣的說法,南傳佛教學者將會有點感冒。其實無論感冒與否,它的確不如大乘佛教高明,你不得不承認!
這也是根性的問題。中國人學習大乘佛教,心情上是契合的。南傳佛教的學者,則契合於小乘佛法。小乘佛法就是積極地求脫生死,得聖道、入涅槃;而大乘佛教則是發無上菩提心,廣學佛法、自利利他,與一切眾生齊成佛道。這樣高明的大悲心,與入無餘涅槃的思想,確實是有差別的,所以有南傳、北傳的不同。
「藏傳」,主要是指以藏文傳揚的佛教。漢傳佛教有顯、有密,藏傳佛教也有顯、有密。但是藏傳佛教的密部,比漢傳佛教多;那裏的眾生,對於秘咒的信心特別強。我們漢傳佛教中,也有很多人歡喜念咒;當然這是根性意樂的問題,也就是契機的問題。即使皆屬漢傳裏的顯教,有的人
,有的人歡喜《華嚴經》,有的人歡喜《法華經》、《阿彌陀經》……,也是有差別的,這就是根性不同的關係。
問:大、小乘經典都提到四念住,兩者有何不同?
答:大略地說,有二種差別:
一、動機不同,也就是發心不同。小乘佛法是發出離心修四念住,願得阿羅漢果,最後入無餘涅槃,到此為止而已。而大乘佛法則是發無上菩提心修四念住、三十七道品,發大慈悲心廣行六波羅蜜殊勝功德,自利利他;自利最後到成佛時才圓滿,利他則無盡期地饒益有情。
二、內容深廣不同。大小乘的四念住,在修不淨觀這部分是一樣的。但若論修無我觀,則北傳佛教不但修補特伽羅無我,又修法無我,比南傳佛教更廣深、更圓滿。另外,大乘佛法中如《大般
、《大智度論》等,廣說觀一切法空的甚深義,為小乘佛法中所無;這即是四念住,是甚深甚深的境界。如《金剛經》:「可以身相見如來不?不也,世尊!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。」這就是身念住,觀身不可得。「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。」這就是心念住。
昔在燃燈佛所,於法有所得不?不也,世尊!如來在燃燈佛所,於法實無所得。」這就是法念住。觀身不可得、心不可得、法不可得,觀受念住亦復如是。這樣深刻的觀察,《阿含經》中雖非全無,如孫陀羅難陀為五百比丘尼說法因緣中,即含有此義(《雜阿含經》276 經),但未見南傳學者的闡揚。
問:在密教中,如《菩提道次第廣論》或《略論》,有次第的修行能引導初學佛者;然而在傳統漢傳顯教中,三藏經典眾多,使初學行者茫無頭緒,不知從何下手。不知長老能否開示修學次第?
答:藏傳佛教的初學者若不經過老師的教授,他們自然就會曉得《廣論》、《略論》的道次第嗎?他們沒有「三藏經典眾多,使初學行者茫無頭緒,不知從何下手」的感覺嗎?
中國的漢傳佛教也是有道次第的。就以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》來說,你自己讀好像沒有次第,但是讀無著菩薩的論、世親菩薩的論、印順老法師的《講記》,條理井然的分科,就是修學聖道的次第。但是我們自己智慧不夠,學習亦不夠深刻,在有次第中而不認識次第,就說沒有次第。其實是自己的無知而已!
,由〈序品〉到〈普賢菩薩勸發品〉,我們知道它有次第嗎?你若讀天台智者大師的分科,就是有次第。而《華嚴經》八十卷,清涼國師也有次第科判,令你一讀就清清楚楚的。這些古德有聞思修的智慧,所以能如此。
、《廣論》的修學次第,為宗喀巴尊者善巧說法,甚為殊勝。宗喀巴尊者判攝密教高於顯教,認為到了等覺菩薩位時,還要念咒才能得無上菩提。然而,我們披讀顯教的《大般若經》
、《法華經》等,皆無此種說法,你應該怎麼抉擇呢?印順老法師為什麼寫《成佛之道》,原因何在你知道嗎?所以,修學次第這件事,一定要經過長期深入地學習才能明白;否則迷迷糊糊的,不知道怎麼一回事。
問:不同的宗派都有不同的主張,若說佛法雖廣,都是教導吾人契入真理的話,為何事實會出現這些分歧見地?
答:這是人的思想問題。中觀與唯識等相互批評,也是史實。我們讀古人留下的文獻,或直接讀《攝
、《瑜伽師地論》等,常常思惟,也會產生不同的意見,甚至和古人的意見也不合。每個人允許有不一樣的解讀,但是一定要有根據,就不會走偏。我讀《攝大乘論》,發覺無著菩薩的智慧很高深,簡單幾句話就說完了,而世親菩薩則解釋一大堆。因為我們愚鈍,說得太簡單我們就無法了解其中的深義,所以要借助古人或近代善知識的註解來解讀。
問:主張不同,解讀也可能不同,但法性應該是一樣的。請問如何契入同一法性呢?
答:這是人的智慧的問題。譬如《攝大乘論》說:「自然自體無,自性不堅住,如執取不有,故許無自性。」依我看這段文,唯識所談的依他起,與中觀所說的自性空緣起有,道理是一樣的!因此,
,《入中論》月稱菩薩評破唯識的阿賴耶識,我不同意!
、《大智度論》談自性空,無著的《攝大乘論》也同樣有此義。故修唯識觀、性空觀所契入的法性有差別乎?無差別也。
問:長老曾說:每個人可以擁有不同的看法,但是要有依據。假設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看法才對,這是否可以相同的契入法性呢?
答:如果他們的看法是有根據的,差異不會很大。若是幾十年的學習佛法,雖然可能會出現一些差異點,但不會很嚴重。我們不能沒有根據就亂批評,縱然各人有不同的觀念,但終究不會離佛法很遠。
問:現在佛教界中,有人說淨土最妙、有人說禪門最利……,各式各樣的說法我們怎樣選擇呢?哪一個法門才能令正法久住?
答:今日的中國佛教,可以說念阿彌陀佛求生淨土,是求光明;若是有人歡喜禪,禪也是光明;若能受持讀誦經典,那也是求光明。可以說各式各樣的法門,皆是引導你趣向光明的法門,都是很好的!但《無量壽經》、《十六觀經》,以及天親菩薩著的《往生論》,皆提到念佛法門具有甚深義。何謂「甚深義」?就是止觀、就是禪。
此處所談的「禪」,與現在流行的禪宗是不同的,應加以簡別。打開中國佛教史,修禪獨立成為宗派是歷史事實,但禪是遍一切經論的,不應說唯有禪宗是禪。根據什麼這樣說呢?中國的三論宗雖是鳩摩羅什法師東來後才成立的宗派,但般若經系的《道行般若經》於東漢靈帝時即已傳來中國。三論宗也是講禪的,能說三論宗沒有禪嗎?同樣的,法相宗沒有禪嗎?法相宗也有禪。天台宗沒有禪嗎?天台宗講《摩訶止觀》、《釋禪波羅蜜》、《小止觀》,乃至智者大師的法語在在闡述「觀心」法門,這不是禪嗎?華嚴宗有沒有禪呢?《華嚴經》無量甚深義,不可思議境界,能說沒有禪?所以,禪是普遍於一切經論的。
禪獨立成宗,也是有道理!達摩祖師以四卷《楞伽》印心,還是如來禪,也還是「藉教悟宗」。再看禪宗的禪師語錄,有的禪師是讀《大智度論》而學禪的,也有學《維摩詰經》開悟而習禪的,
、《起信論》後修禪者。總之,這些大禪師是由教而禪,憑藉佛的法語學習第一義諦,是教觀並行而修禪成功的,並非離開了文字佛法,憑空地就會坐禪,沒有這回事!由這些文獻資料可以得知,早期禪宗大德是經由讀經論,了解如何修禪的;後來的禪行者聽禪師講禪,可能知道怎麼修,也可能不知道;到了近代,完全不知道怎麼修的,就只好看話頭了。由禪宗的歷史發展上看來,學習話頭禪,就是禪宗衰微的開始。除了話頭禪,學習執持名號念佛法門的人也越來越多。我曾向一位老法師請問:「您老人家講經說法幾十年,怎麼修行呢?」他說:「念佛!還是念阿彌陀佛求生淨土!」「為什麼不修止觀?」「修不來!不相應!」老法師說得很坦白。《中論》上說:「諸法不自生,亦不從他生,不共不無因,是故知無生。」天台《摩訶止觀》亦是以此四句偈修習空、假、中三觀的。而經論教我們如是地作觀,我們為什麼不能修觀,只念阿彌陀佛呢?
民初以來,由於政局動盪,人心不安,出家人一方面要造廟,一方面又要收徒弟、照料生活,加以受傳統觀念之影響,不能深入佛法,如此情況下,想修止觀便成困難了。而念佛法門非常簡易,提倡者亦多,多數佛教徒自然趣向於念佛了。一九四九年以後,中國大陸政體改變,出家人也須從事生產,學習佛法困難重重,就更談不上修止觀了。從佛教史上看,從古至今,中國佛教一直不能正常運作,實是令人遺憾之事。
雖然現今佛教的發展,在台灣可謂得天獨厚,有善根福報願意學習佛法、護持佛法者甚多,且有愈來愈多的佛學院所成立,培育人才無數。但是,今天的中國佛教還是面臨了另一個隱憂──南傳佛教的衝擊。
學習佛法時間若長,容易建立學派思想。初機學佛者可能說:「學派幹什麼用?我是釋迦牟尼佛派!」一聽這話,便知此人是個初參。佛法學習久了,不宗龍樹,便宗無著、天親,再不就宗馬鳴。這即是印順老法師所說之性空唯名系、虛妄唯識系、真常唯心系。建立學派思想後,就可循此途徑修學止觀。假使不修止觀,只念阿彌陀佛,更無所謂「唯識」、「中觀」、「真常」,乃至天台「藏、通、別、圓」,或者「法性空慧」、「法相唯識」、「法界圓覺」……。但是,今日中國佛教面臨的衝擊──南傳佛教,他們是修止觀、修四念處,而不是念阿彌陀佛的。當他們高喊「大乘非佛說」時,飲大乘法乳的你,心情如何?北傳大乘佛教真是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了啊!
佛將入涅槃時,阿那律尊者請阿難問佛四個問題,其中之一:「佛涅槃後云何修道?」佛告阿難:「若今現在,若去世後,依四念處修道。」佛遺教如是付囑弟子:依四念處以度生死苦海到涅槃彼岸。雖是如此,余出家至今,未曾值遇善知識勸修四念處法門。不修四念處行嗎?不修四念處難以斷惑證真、成就聖道,恰似門外漢徘徊門外,難與道合!而漢傳佛教處於這樣思想不穩定的時代,誰能將中國佛教穩定住?我想就是各位法師。在佛學院學習佛法的學生、講授課程的老師,要發心負起這個責任。要努力地振興中國佛教!若只是念阿彌陀佛求生淨土也是可以,但誰能住持中國佛教?
我是主張修四念處的!修四念處有什麼好處?修四念處以破除我法二執,若能通達一切法如幻、自性空,就能破除無明黑暗,內心出現般若光明,就得聖道了。如何修四念處呢?可依《阿含經》、也可依《般若經》修無相四念處。四念處,對某些佛教徒而言,可能是老生常談,「有什麼了不起呢?」但它真實是了不起!「身是不淨,所受是苦,何來可愛之有?」常作如是觀能斷愛煩惱,而「觀心無常、觀法無我」能破見煩惱。愛、見煩惱破除,即是阿羅漢、即是聖人,不是平常人境界了!《大般若經》上說:「須陀洹若智若斷,乃至阿羅漢若智若斷,是菩薩無生法忍。」所以,四念處就是摩訶衍,不可輕視!
修四念處成就了,不論遇著何種境界,可意、不可意,皆能如如不動,不愛、不瞋、不恚,得大自在,不是很好嗎?若我們不修四念處,煩惱熾盛如在燃燒中;若修四念處觀,久而久之則能發生作用、調伏種種煩惱。有人讚歎你有修行了,自然能起觀:「修行者是誰?色無我、無我所,受想行識無我、無我所,誰有修行呢?覓之了不可得!」漸漸地,你的心就與無我的境界相應了。
所以,莫以為四念處是小乘法門。學習解脫道之後,一樣可以發無上菩提心、學習摩訶衍。即使無上菩提心不堅固,發起出離心,成就阿羅漢道,就是聖人而不是凡夫了!中國佛教常常只是讚歎佛菩薩的功德,極少讚揚阿羅漢,如早粥午齋只供養佛菩薩,並不包括阿羅漢。但在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及《瑜伽師地論》中卻有諸多法句讚歎阿羅漢。修四念處,成就聖道,弘揚佛法,廣度眾生,也是無上菩提道。
若能依《般若經》修無相四念處,那是更為殊勝了:
一、身念住:《金剛經》中說:「須菩提,於意云何?可以身相見如來不?不也!世尊,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。……佛告須菩提,凡所有相皆是虛妄,若見諸相非相,即見如來。」這不是身念住嗎?
二、受念住:「不應住色生心,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,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、「須菩提,若菩薩以滿恆河沙等世界七寶持用布施;若復有人知一切法無我,得成於忍,此菩薩勝前菩薩所得功德。何以故?須菩提,以諸菩薩不受福德故。須菩提白佛言:世尊,云何菩薩不受福德?須菩提,菩薩所作福德不應貪著,是故說不受福德。」這不是受念住嗎?
三、心念住:「須菩提,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。」這不是心念住嗎?
四、法念住:「佛告須菩提,於意云何,如來昔在燃燈佛所於法有所得否?不也!世尊,如來在燃燈佛所於法實無所得。」這不是法念住嗎?
這就是般若無相法門,以無相般若總觀身受心法不可得。但業障若是特別重,可能修不來,怎麼辦呢?拜懺!拜大悲懺,拜梁皇懺,乃至千佛懺、萬佛懺都好;拜了懺再靜坐修止觀,就容易一點。
可能有人會疑惑:「現今都是念阿彌陀佛求生淨土,怎麼說要修四念處呢?修四念處那麼容易得無生法忍嗎?你自己修四念處嗎?你得無生法忍了嗎?」如果你願意修,就可能得無生法忍!不論比丘、比丘尼、優婆塞、優婆夷,若能常常靜坐修止觀,就能有相應之時。相應是什麼現象呢?身體似有若無,不惛沉、不掉舉,能相續地明靜而住;這時若作四念處觀,就有力量。長時期這樣用功,自己一定有信心能得無生法忍。我們看《阿含經》
、《般若經》上說,佛在世時,許多人聽佛說法的當下,即證得初果、二果、三果、四果……,所以成就聖道絕非難事!
但是,要修行四念處,佛法的學習很重要!譬如修無我觀,首先應明白何謂「我」、何謂「無我」。《中論》說:「諸法不自生,亦不從他生,不共不無因,是故知無生。」先理解這個道理後再修觀,很容易地就「照見五蘊皆空,度一切苦厄」。彼時觀一切法空有何難?
很慚愧我們沒能生逢佛世,但幸運的是,漢文大藏經中所藏經論非常豐富,如《阿含經》
達磨論》,或般若系的《大般若經》、《大智度論》,唯識系的《解深密經》、《瑜伽師地論》等等。只要能長期地深入學習,掌握道次第,依之努力修行止觀,就能成就無生法忍!
修不修四念處決定佛法的興衰!所以,我主張修四念處法門以斷惑證真,即使未證聖道,也能調伏煩惱。若修四念處,綻放了聖道的光明,就是住持正法,使正法久住了。
問:為了救度眾生而現示種種神通現相,乃是將降大任於斯人也?
答:是!救度眾生是慈悲心,為了救度眾生而現示種種神通現相,這是對的。但是,這個動機是在心裏面的事情,誰知道呢?也可能彼人有其他的想法,那又是另一回事了。譬如醫生,若深入地學習,的確能為人治病,能救苦。但若只是少少學一點皮毛就要做醫生,那就有問題。這個道理通於其他一切學問,在佛法裏也可以運用。
佛教的道理有淺、有深,修學禪定也是有淺、有深。但是人就是容易得少為足,到時候出醜是自己,不是別人,實在不應該這樣。有些只是小小的有一點異能,有什麼了不起呢?只是得欲界定,卻說得天眼通了,這不是個笑話嗎?但是我們佛教徒多數都是在初學的階段,也不知道這個人說得對不對?但是我對他印象好,就相信這句話,結果就是弄錯了。
得天眼通,一定要得到色界四禪,還要修神通才會有神通的,若不修還不一定有神通。修其他的禪定,是不能得神通的,還有這麼一個分際和限度。
真實有神通的時候,能以慈悲心運用神通救度眾生,那是有功德的。但是如果沒得聖道,心裏面有我、我所,現神通的時候,是救度眾生嗎?那不一定!所以還是有問題。
問:法師常談證聖道,是不是一定要修禪定,才能證聖道?
答:證聖道要修禪,只是學習奢摩他不行,還要修毘缽舍那。所以,還要學習經論,才知道怎麼樣修四念住。這樣,兩方面都要學習,就能得聖道。如果只學習一樣,是不可以的!
問:要如何知道什麼是證聖道?答:須要學習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,就知道什麼叫做證聖道。若不學習般若法門,不知道這件事的。
問:佛法的智慧很微妙,所以大乘法中有「相似般若」與「真實般若」的分野,不知長老有何見地?
答:如果止觀的修行未達見道位以上,所有的智慧都是「相似般若」。但是,這個「相似」並不是嚴重的錯誤;因為本身的修行尚未能斷除有所得的執著,與聖人的無漏慧無法相比擬,故稱之為相似般若。若所修行的,與經中所說的勝義互相違背的話,那才是真正的錯誤。不過,只要繼續深入文字般若理解、思惟,還是不成問題的。
問:智慧的成就,應該要如何審查?
答:智慧有聞、思、修的差別。聞、思所成慧,都還是散亂、有所得的,修慧才開始有禪定,在禪定中思惟諸法實相,即稱為修所成慧。如是修所成慧,由加行位的煖、頂、忍、世第一至初地極喜地,乃至十地法雲地、佛地究竟圓滿。此中所說的智慧,有凡聖之別,圓滿不圓滿之異;吾人所當注意的,則是資糧與加行二階位的智慧。若能常常閱讀經論,如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》
師地論》、《大智度論》等,對於我們增長智慧的欲願,有指引的作用。
問:若想深入中觀勝義,有哪些經論是必備的基礎?修唯識呢?
答:一定要讀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
、《百論》等,尤其《大智度論》有指導修行的作用,它就是我們的老師!修唯識觀,則《攝大乘論》非常重要,一定要深入地學習;《瑜伽師地論》、《解深密經》等也要讀。
問:大乘彌勒菩薩說:「不斷煩惱、不修禪定。」不知長老如何解釋?
答:慈氏菩薩這兩句法語應有深義,茲作二解:
一、「不修禪定」者,不修深定。深定者,色界四禪、無色界四空定;但不包括九心住(欲界定)
。「不斷煩惱」者,調伏煩惱現行,未斷煩惱種子。在未至定中修我空觀、法空觀降伏煩惱現行,未斷煩惱隨眠,大慈大悲留惑潤生,如是名為「不修禪定、不斷煩惱」。又解,斷煩惱隨眠而未斷習氣,亦名留惑潤生。
二、菩薩亦修禪定亦斷煩惱,然而在如實觀中,不見有禪定可修,亦不見有煩惱可斷,故云「不修禪定、不斷煩惱」。如果解為:不以禪法清淨身心,放縱於愛見之中;如是則何勞如來出現世間弘揚正法乎?今日漢傳佛教徒大多數不學習佛法,如何建立正見?若再宣傳「不修禪定、不斷煩惱」,則漢傳佛教將出現何種面目?
問:目前有一些有名的南傳禪師說:定內不能修觀,要在定外修觀。請問長老的看法如何?又二禪以上名「無尋無伺」,是否二禪以上即無法修觀?
答:在止沒成就之前,談不上定內修觀。什麼叫做止成就?依《解深密經‧分別瑜伽品》說,要得到未到地定,得到初禪、二禪、三禪、四禪,乃至非非想定,這時候才叫做止成就。
止成就者,應是定內修觀。在定時心力強,修觀則能斷惑證真,故應定內修觀。主張定外修觀的理由,正是認為二禪(無尋無伺地)以上定內無尋伺,何能修觀?然依《瑜伽師地論‧有尋有伺等三地》云:「此中由離尋伺欲道理故,說名無尋無伺地,不由不現行故。」又,卷三十七云:
諸菩薩入靜慮時能斷煩惱(初禪離欲),語言尋伺(二禪斷語言尋伺)、喜(三禪)、樂(四禪)、色想(四空定)等隨煩惱。」窺基大師的《略纂》釋云:「……定中無尋伺,無發語言尋伺,非無細尋伺。」可見,二禪以上並非不能修觀。
初禪的尋伺到底為何?依《瑜伽師地論‧聲聞地》所說,從未到地定要進步到初禪,須修「七種作意」,實則此「七種作意」即不淨觀也。而初禪雖已離欲,然離欲界很近,仍須繼續修不淨觀令定清淨,故名「有尋有伺地」。二禪定力加深了,得「內等淨」,不須要再修不淨觀了,故名「無
。但還是可以繼續修。如佛教聖者所修的「八解脫」,其中就有不淨觀的意思;又,如舍利弗尊者已是究竟離欲的大阿羅漢,他怎麼修行?還是修不淨觀!此如《中阿含經‧舍梨子相應品師子吼品經》所說。
實則「無尋伺」但是無初禪之尋伺(不淨觀),非無觀勝義之尋伺也。若已得定而在定外如理作意,名定外修觀;如是心力薄弱,能斷惑證真乎?所以,佛教徒修定之目的乃為成就無漏慧、斷惑證真爾(不但是為得神通也)。佛是在四禪裏觀察十二緣起,證無上菩提的;而《解深密經‧分別瑜伽品》、《瑜伽師地論》、《大智度論》等,皆是主張定內修觀的。
問:止觀的修習不得不先著眼於前方便,這是契入的必然次第。請問長老,聲聞與菩薩(止觀)的前方便有何不同?「止」的前方便、「觀」的前方便各為何?
答:我們北傳佛教止觀的前方便有二:一、發無上菩提心及持戒清淨;二、修止以五停心觀為前方便。修觀應以聞、思所成慧為前方便;聞、思的智慧不足,慧觀是修不來的。
問:像《清淨道論》明顯地說明,修觀的內容不外「蘊、處、界、根、諦、緣起」,不曉得長老是否可以明顯地指出大乘的修觀內容?答:修觀的所緣,南北傳是一樣的,不同的只在於能觀──大乘說一切法畢竟空,無論中觀或唯識皆如此。此則為聲聞法中所無。
問:依南傳說,毘缽舍那觀一定要觀察色法及心心所法。是否所有的毘缽舍那都是如此呢?可以像大乘的我空觀、法空觀來概括性的觀察嗎?當中還有特別的次第嗎?
答:北傳的止觀,也是以色心等法為所緣境的。至於在能觀的智慧上說,站在北傳的立場,當然是可以我空觀、法空觀來概括性的觀察。
見諦以前,有煖、頂、忍、世第一法位的次第,《瑜伽師地論》也說到這樣的次第。《攝大乘論》說:「名事互為客,其性應尋思,於二亦當推,唯量及唯假,實智觀無義,唯有分別三,彼無故此無,是即入三性。」次第就是這樣。等到聞、思所成慧成熟後,就可以如是次第修止觀了。
問:對於《瑜伽師地論‧聲聞地》所說的「四念住」與「正念正知」,感覺不是很懂。那裏的四念住,好像是要有止後才開始修的?
答:此中有三個問題:
關於正念的解釋,總有三文:
一、「念謂依身增上受持正法,思惟法義,修習作證。於文於義,修習作證中心無忘失。」此文的解釋有三義:(一)、於正法的文義,領納在心,憶念不失,此是初學時的正念。(二)、思惟法義,修習作證,此是學習思慧修慧時的正念。(三)、於文於義,修習作證,憶念不失,此是修習止觀成功以後的正念。
二、「若審思惟:我於正法,為正受持,為不爾耶?」此是審察自身的聞慧為成就否。「於彼彼義,慧善了達,為不爾耶?」此是審察自身的思慧為成就否。「善能觸證,彼彼解脫,為不爾耶?」此是反省修慧為成就否。「如是審諦安住其念,名為念住。」此是審諦觀察聞思修三慧的總結。
三、「又為守護念,為於境無染,為安住所緣,名為念住。」言「為守護念」者:由是學者,「攝受多聞,思惟修習;由聞思修增上力故,獲得正念。」「為欲令此所得正念,無忘失故,能趣證故,不失壞故」,於時時中正勤修習瑜伽加行,如是名為「防守正念」。言「於境無染」者:「謂眼色為緣生眼識,眼識無間,生分別意識,由此分別意識,於可愛色色,將生染著,於不可愛色色,將生憎恚,即由如是念增上力,能防護此非理分別,起煩惱意,令其不生所有煩惱。如是耳鼻舌身,廣說當知亦爾。意法為緣生意識,即此意識,有與非理分別俱行,能起煩惱。由此意識,於可愛色法,將生染著;於不可愛色法,將生憎恚。亦由如是念增上力,能防護此非理分別,起煩惱意,令其不生所有煩惱。」如是名為「於境無染」。言「安住所緣」者:「謂如說言:於四所緣安住其念。謂於遍滿所緣、淨行所緣、善巧所緣、淨惑所緣。」此四所緣,恐煩不解。前文約三義解釋四念住的正念。
其次言正知者:有三義:
一、「言正知者,能不毀犯所毀犯故。」
二、於修習止觀時,惛沉掉舉,忽來擾亂,隨即覺悟,能遠離故,名為正知。
三、若一義中有此二法,亦可解為奢摩他品止,安住其心,名為正念。毘缽舍那品慧,能正觀察,名為正知。
來問中言「要先有止,才開始修四念住」?是的!然而我發現《瑜伽師地論‧聲聞地》有一段文,主張止尚未成就時也可以修觀。簡單說,當我們還未成就奢摩他之前,隨時都還會有惛沉與掉舉,不過也有一段時間明靜而住,假如說一個小時內只能夠寂靜住二十分鐘,其他時間肯定不是惛沉就是散亂,為何不利用這些不能寂靜住的四十分鐘,來修毘缽舍那觀呢?將平時所學的無常、無我、空等來作意觀察,學習作觀,時間多少不要緊,慢慢累積就有力量了。經過一段時間觀察,還是要回到止上去用功。這樣可以止觀互用,不是很好嗎?如果我們一味的修奢摩他,當遇到惛沉與掉舉時,就停止在那裏是對的嗎?相對的,倘若正念正知自己什麼時候該修止,什麼時候該修觀,如是而止、如是而觀。我想如此相互增上,那止與觀都能並行進步了。
問:《維摩經》說:「菩薩行於非道,是名通達佛道!」這句話怎麼解釋?
答:這句話所述者,不是我們凡夫的境界。拿維摩詰居士來說,他有妻子兒女,也在社會上做很多事。站在比丘的立場來說,有妻子兒女就是在欲的境界裏生活,是一個普通凡夫的境界。但是維摩居士是法身大士,示現在家居士的相貌,實在內心是八地菩薩以上的境界,完全是清淨無染的聖境,甚至是超過阿羅漢的,故名「行於非道,通達佛道」,這是第一個解釋。
第二個解釋,維摩詰居士的身體是化現的,是如幻如化的境界,而他有妻子兒女這件事也是方便化現,不是真實有這件事。為什麼要這樣做呢?為了方便度化眾生故!因為他若不現出一個身相來,就沒有辦法和凡夫接觸;而凡夫從大士種種的威儀行相、說法音聲等,就能明白道理,趣入聖道。
菩薩的根本無分別智與真如理相應,是無為、無分別的境界;但聖人又有後得智故,能隨眾生所須示現種種度化方便,令之慢慢地達到無上菩提,故名「行於非道,通達佛道」。
問:《金剛經》說:「是福德即非福德性。」如何作解?答:《大品般若經》上說:佛滅度後,以香花、飲食等供養佛,與佛在世時供佛功德平等無異。所以者何?因為「佛以諸法實相為眾生良福田」,他以諸法實相為我們作良福田,這是我們修福的對象。
《金剛經》云:「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,是人以是因緣得福多不?須菩提言:甚多,世尊!何以故?是福德即非福德性,是故如來說福德多。」這裏以「福德即非福德」為理由,說明福德多,這與諸法實相的道理應該是一樣的。可是,你明白這福德多的理由了嗎?
《金剛經》前面還有一段文:「須菩提白佛言:世尊!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?佛告須菩提:莫作是說。如來滅後,後五百歲,有持戒修福者,於此章句能生信心,以此為實。當知是人不於一佛、二佛、三四五佛而種善根,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,聞是章句乃至一念生淨信者,須菩提!如來悉知悉見,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。何以故?是諸眾生無復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,無法相,亦無非法相。」為什麼這個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呢?這一段文的意思是說,修福德的人能「無我相、無法相、亦無非法相」,他就福德多。
把這兩段文對照起來看:
一、在《金剛經》上說:「如來者,諸法如義」,佛就是諸法實相。「若以色見我,以音聲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見如來」,佛是離一切相的。佛圓滿地證悟了離一切相的境界,究竟地解脫、清淨、自在,眾生在這上面修福的時候,就能夠得大福德。若沒能證悟諸法實相,能作眾生的良福田嗎?這地方可以表示這樣的意思。
二、「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。何以故?是諸眾生無復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」,這表示修福的人能無我相、無法相、亦無非法相就能得無量福德。這是從修福的人這方面說。這樣說,我們修福時要是有「我相、法相、非法相」這樣的執著,就不能得無量福德。這段文有這樣的味道。
「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,是人以是因緣得福多不?須菩提言:甚多,世尊!何以故?是福德即非福德性,是故如來說福德多」這與上一段文的義相似。即修福時你能通達諸法實相,與諸法實相相應,那就是「無我相、無法相、亦無非法相」,那麼你的福德就多了。理由安在?
我們眾生的思想是:我原來就是脾氣大,貪心大,煩惱很大,我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,不須要改變自己;我願意有時候作善事,有時候作惡事,隨我的意自由活動;而我還想要得福德,既然「佛
,那麼我就去供佛。佛是諸法實相,即佛法僧三寶,《維摩經》云:「佛法眾為二,佛即是法,法即是眾,是三寶皆無為相,與虛空等,能隨此行者,是為入不二法門。」在這裏,「眾」是指聖僧,即僧寶。能與諸法實相相應,這個眾生在這樣的寶上修福,的確是得了很多福。這段文是在修福的對象上來說。但是,他享福的時候是什麼樣呢?散亂的修福就是在天上享天福,或在人間享富貴。如果你不想改變自己,仍舊依原來的貪瞋癡去活動,因為以前修過福,所以有大福報,有因就有果,享福的時候當然很自在。但《戰國策.魏策》說:「天子一怒,伏尸百萬,流血千里。」這個境界就是說,有福報的人有可能作功德,也可能去造罪。如意時他可能歡喜,不如意時他立刻殺人。但當福報沒那麼大的時候,雖然發脾氣,而無法完全如自己的意,反而不會造大的罪業。從這裏看出,儘管福報大,你可以有些如意的事,而貪瞋癡仍然要活動,所以還是有苦惱。這就是沒能夠無我相,無法相,無非法相。
如果一個人能無我相,無法相,無非法相而修福報的時候,便在一切境界上都是自在的,沒有苦惱。所謂「一切境界」,即不會是完全的滿意,也會有很多事情不滿意,但是那個能無相的人心裏不會受不滿意的境界動搖,他的內心還是自在的。「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,何以故?是諸眾生無復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,無法相,亦無非法相。」所以,這個人的福報很大。這一段文是在修福的人這一方面來說。
「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,是人以是因緣得福多不?須菩提言:甚多,世尊!何以故?是福德即非福德性,是故如來說福德多。」就是這個修福德的人有諸法實相的智慧,所以他的福報特別多,不是凡夫所能及。
「佛以諸法實相為眾生良福田」,當然佛是圓滿的究竟清淨了,現證了諸法如,裏面沒有虛妄分別,沒有塵垢,沒有愛煩惱、見煩惱,沒有一切的煩惱,究竟清淨。這就像是肥沃的田地,你種上穀,當然就會有很多收穫。
這樣對照經文,應該容易明白了。所以,修福這件事,如果你不改造自己,雖然福報是修了,還不是完全如意的。因為那個福終究是無常了。要是你能得聖道,證悟了諸法實相,諸法實相是沒有生滅變化的,所以就是常樂我淨,這是大福德境界。
問:如何修持《妙法蓮華經》?恭請長老開示。
答:《妙法蓮華經》怎麼樣修持?最好你有多少文學程度,再去看一些參考書,然後把《法華經》背下來。背下來後,就按照〈普賢菩薩勸發品〉的方法,打三七二十一天的法華七,求見普賢菩薩。若見到普賢菩薩,他會開示你怎樣進一步按照《法華經》修行,這就成功了!
問:怎麼修可以見到普賢菩薩呢?
答:如前說,你至誠懇切地打法華七,應該就可以見到普賢菩薩了。如果沒見到,再三個七,沒成功,就再三個七,如是終究有一天能見到。〈普賢菩薩勸發品〉是這樣說的,是真實不虛!
問:如在《觀普賢菩薩行法經》中或其他經中,類似「示我色身」這些欲見菩薩的文,和《金剛經》「若以色見我,以音聲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見如來」的義,中間有無矛盾?
答:《金剛經》說:「若以色見我,以音聲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見如來。」此法語是對程度很高、現在就想要成就無生法忍的人說的,因為心不取相才能見第一義諦故。而《觀普賢菩薩行法經》說「示我色身」,是請普賢菩薩大慈悲,顯現身相讓我們能看見的意思。此雖為一時的方便,但是不可思議的境界,所以也不容易看見。譬如你今天看見玅境後,和沒看見玅境前是一樣的,沒有差別!但你若看見普賢菩薩,有不可思議的大利益,你的程度就提高了,不是白看見的!
我曾聽一個人說他的學佛經過。他參加聽一位法師講經,頭一天去聽不懂,就求觀世音菩薩說:「我向家裏人告假,來到這兒聽經,我都聽不懂就聽不下去;我若回家去,家人會恥笑我。請觀世音菩薩慈悲,幫助我。」他如此誠懇地向觀世音菩薩求,結果就在夢中看見觀世音菩薩,身著白色的衣服,形相非常地高大,他站在觀世音菩薩前,還沒有觀世音菩薩的腳那麼高。他見觀世音菩薩莊嚴殊勝的相貌,心裏非常感動,而觀世音菩薩也放光明來照他的身體,結果,他第二天再來聽經時,就聽懂了。菩薩若與你相見,一定有某種意義,不會是白見的!我們看見佛菩薩,那也是殊勝的境界,會得大利益,也可以說就是得無生法忍的前方便了。
譬如六波羅蜜中,最後的般若波羅蜜是我們能得聖道的一個關鍵,但若想要得般若波羅蜜,一定要有禪波羅蜜的助力。如是禪波羅蜜、精進波羅蜜、忍波羅蜜、戒波羅蜜、布施波羅蜜亦復如是,前前為後後的助力。六波羅蜜中,我們最容易辦到的是布施波羅蜜;戒比布施難,想要持戒還不是容易的;而精進波羅蜜又比持戒難,乃至到最後成就般若波羅蜜,就得解脫了。前者為後者作前方便,如上臺階似的。若只邁這一步台階,還不能上樓,如果一個一個台階走上去,漸漸上昇,就到達頂樓了。
所以,我們想要見普賢菩薩的心情,和《金剛經》「若以色見我,以音聲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見如來」的道理,實在沒有矛盾。以此為前方便,引導你向前進,最後還是能得無生法忍的。因為,我們不能一下子就到達那個程度,故佛菩薩大慈悲施設妙方便,一步步地引導我們,令我們能成功。
問:佛教說無我。若無我誰輪迴?若無我誰作業?若無我誰了生死?
答:首先你必須認識什麼叫做「我」?譬如這個房子裏有很多人,你找你的父親,你必定是知道你父親的面貌如何,然後才能辨別你的父親是不是在這個房子裏。觀無我道理亦同,你要先知道什麼是「我」,然後在色受想行識裏找看看有沒有這個「我」。而色受想行識裏都找不到這個「我」,所以說「無我」。
那麼,誰在輪迴呢?亦可說假名為「我」,此色受想行識的假名「我」,在生死裏流轉。但事實上,只是色受想行識在變化,前生是天上的色受想行識,現在變成人的色受想行識;若沒有聖道的修習,可能跑到惡道裏變成毒蛇的色受想行識了。這色受想行識不斷地變化,是名為「輪迴」,就是這麼回事!
誰作業?就是你的色受想行識在作業,或者善業,或者惡業,或者不動業。
誰了生死?就是你的智慧令你了生死。若對佛法有信心,修學戒定慧,成功後就了生死了。但這色受想行識裏邊,都沒有一個常恆住不變異的「我」可得,所以,都是無我的!
問:釋迦牟尼佛曾示現金槍馬麥之報,說明定業不可轉;但若所有的業都必須受報,應無一人能成佛。是否有些業障可透過修行令其消滅而不必受報?
答:業有兩種:一是定業,二是不定業。不定業容易消除,而消除定業則難。要想消滅業障,須學習般若波羅蜜,般若波羅蜜能消除一切業障。如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》云:「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,若為人輕賤,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,以今世人輕賤故,先世罪業則為消滅,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」此文正明般若有滅定業之力,其力量是很大的。為什麼初果聖人決定不到三惡道去?因為他的無我觀成就了。無我觀即是般若法門!
有的佛教徒以為修無我觀是小乘,其實,無我觀通於大小乘!如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》正是主張修無我觀:「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,如來說名真是菩薩。」我們漢文佛教很多人歡喜受持讀誦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》,但只是念念文句而不能深入其義,所以甚難消除定業。
問:法師曾說金剛智慧能解決愛與恨的問題。什麼叫做金剛?金剛智慧是什麼?
答:金剛的意思很多,但主要是堅固的意思。堅固的智慧,就是不可破壞的智慧。凡夫的智慧時有問題,如一件事不關乎個人,置身事外來看別人之事,有可能會有理智看得很公平。但若此事與本身有利害關係,可能就有問題了!因為我若說這句話就對自己有傷害,就得另外找個理由來保護自己的利益,則此智慧被利害關係所破壞,不公平了,此即雖有智慧而不堅固。若不管對我有沒有利害,我總是保持公平公正的態度,這就是智慧堅固了點。如果說我能講經、還能寫文章,儼然是大善知識的樣子,雖然通達佛法可以說是智慧,但若對佛法似是明白,而遇到境界時照樣起煩惱,這也是智慧不堅固了。
明白點說,要到內凡的賢者,智慧有力能調伏煩惱,可以算是相似的金剛般若。而入聖位後,聖智能斷煩惱,煩惱不能影響此慧,這就是真正的金剛般若了。譬如,一個可愛的境界出現時,這位聖人能隨起正念觀此境界空無所有、猶如虛空不可得,愛見即不起,這就是金剛般若。若口頭上也會說一切法是空的,但遇境時還是有種種愛著,這個智慧沒有力量,就是假的、可破壞的,不是金剛智慧。問:修行人捨報火化後,有否舍利?舍利多寡與其修行功夫高低,有必然關係嗎?
答:一般人的想法,是身體火化後,遺留下來一些特別晶瑩的堅硬物體,叫做舍利。但依佛的意思,修行人的全身都可以說是舍利。如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云:「以是舍利從般若波羅蜜中生,般若波羅蜜修熏故,是舍利得供養恭敬尊重讚歎。」如果生前沒有戒定慧的熏習,即使火化後有一些特別的物質留下,能說是舍利嗎?
《阿含經》說到,有一個凡夫和釋迦牟尼佛見面,聽佛說了幾句法語後得了初果,而沒多久後就被牛撞死了。有人看見就將此事報告佛,佛就說:「你們去供養他的舍利!」他得聖道的時間很短,佛就要大眾供養他的舍利,所以有沒有舍利、舍利多少,乃至可不可以說是舍利,和修行時間長短、身體的好壞都有關係,但主要是修行功夫的深淺。
問:菩薩捨報得全身的舍利,為何死後肉身仍可不壞?
答:一般人的內心就是種種貪、瞋、痴、高慢、嫉妒障礙、散亂等很多的罪過在活動,所以身體容易壞。但修行人若能持戒清淨,又能精進念佛、讀誦大乘經論或修止觀等,由此清淨戒定慧功德的熏習,就使這個身體殊勝一點,存在的力量就長遠一點。但這舍利也是四大假合的物質,不能永久地不壞,終有一天還是要無常敗壞的!
問:為什麼說佛菩薩是不老、不病、不死?
答:因為佛菩薩沒有愛煩惱,也沒有見煩惱,內心裏是清淨莊嚴的,所以沒有老病死;我們有貪瞋癡的煩惱,所以有老病死。但世間的人福德大一點的,正報也好,如轉輪聖王一生無病,老得也慢一點,但他也會有白頭髮,最後也會死。而天上的人福報特別大,不老也不病,但最後還是會死。這都是有漏的果報,即使這個果報令你很滿意,但是最後一定要結束,就使令你特別苦。一般人沒有什麼財富,也沒有什麼特別可愛的事,死的時候苦輕一點。特別有財富、有權勢的人,臨死時因為要和可愛的境界分離,心裏不能接受這件事,就特別地苦惱,但不接受也要接受!所以只是衣食住等非常地美滿,而內心的貪瞋癡還在,還是苦惱,並不快樂。我們看歷史上,宋太祖說:我做皇帝以後睡不著覺!為什麼?因為他也害怕別人打他主意,把他拉下臺了。
所以,佛菩薩一切的煩惱都沒有了,心無分別,所以得的果報也特別殊勝,也就沒有老病死的問題。心機多的人容易老,而且也容易病。心裏面老是平和的人也就老得慢。其實,佛教徒若能常常持戒清淨,也常常靜坐,會老得慢一點;愁眉苦臉的人,就容易老得快。我們的境界會有這些差別。佛菩薩的心裏是平靜,並且裏邊有三昧樂、有涅槃樂,所以使令他的身體也是不老不病。
問:「苦、空、無常、無我」與「常、樂、我、淨」之別,是否一是方便說,一是究竟說?答:可以這麼說!在凡夫階段,應該修苦空無常無我,來清淨自己的身口意,達到聖人的境界時,就是常樂我淨了。我們凡夫在生死裏流轉,沒有常樂我淨;發無上菩提心,修苦空無常無我,對付貪瞋痴的顛倒,就是修四念住;清淨以後,就是常樂我淨的境界。凡夫的境界是苦空無常無我,諸佛菩薩的境界是常樂我淨。
,《涅槃經》說是「大自在」的意思;因為得了聖道時,於一切法得大自在,是名
。我們凡夫如果得到榮華富貴,幾天後又無常變壞了;但聖人的境界是「常」,他修學聖道所得的功德,是不可破壞的,不會得到涅槃後忽然間又流轉生死。這個聖道也是大安「樂」、是無漏清「淨」的,所以說是常樂我淨。如果你說諸佛菩薩也是苦、是無常,那就不合道理了。
問:長老所說的佛法,與台灣的佛學院所教授的,有什麼不一樣嗎?
答:現在還有人願意學習佛法,願意辦佛學院,就已經很值得讚嘆了。因為我們也有可能在這裏發菩提心,從這裏學習到聞思修,也可能證得聖道的。所以,我們應該加以讚歎。有一位佛學院院長問我:「最理想的佛學院應該怎麼辦?」我說:「能教導學生得無生法忍,是最理想的佛學院!」
問:長老不斷在強調無生法忍,這與我們知道高深莫測的大菩薩好像有點不同,可否請長老談談?
答:學習佛法,通達了道次第,勤習止觀,就可以得到我所謂的無生法忍了。這位得無生法忍的聖者見到了第一義諦,還是有像我們一樣的凡夫身,但他擁有菩提心與慈悲心,能說他不是菩薩嗎?這並非是說他已具足了大智慧、大福德,但是他內心有見第一義諦、清淨無漏的智慧就是了。
問:這與見到涅槃一樣嗎?
答:也可以說見到涅槃,但是不入涅槃。他證悟勝義諦,得了無生法忍,有能力調伏煩惱,這已非凡夫。現在我們學習北傳佛法,學習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,學習觀一切法空、無常、苦、無我無我所等,就能得聖道。我的意思就是這樣子,不是說有大智慧、大福德的那種大菩薩。那還要長時間地廣修福慧,才能達到那種深廣的境界。
問:這種見第一義諦的情形,是否與中國禪宗見性或開悟有所類同?
答:可以這麼說。不過,後代不重視經論的禪者,他們說見性,不一定是見性。
問:這種類似初果的無生法忍,也同樣稱為聖人嗎?答:是的!類似初果,也稱為聖人。但他們是超越初果的,因為發無上菩提心,所以是大乘的聖者。他們有無漏的我空智慧,又兼有法空的智慧,與初果的程度同而不同,而且也有定力,絕非是散亂的境界。
問:假設說我們發了無上菩提心,而去修習聲聞止觀的話,最終會不會證入他們的涅槃?這與無生法忍一樣嗎?
答: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說:須陀洹乃至阿羅漢若智若斷,皆是菩薩無生法忍。讀此文可知,他們同是見第一義諦了。
問:請問哪些佛法是大乘觀慧最重要的內容?
答: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、《大智度論》、《中觀論》、《解深密經》、《楞伽經》、《瑜伽師地論》、《攝大乘論》等。
問:以三學的次第而言,戒學是重要的基礎。以北傳的戒學來說,聲聞戒如《四分律》比丘有二百五十戒,菩薩戒如《瑜伽菩薩戒》有四重四十三輕戒。學人欲有次第地相應於止觀,有哪些特別要加強與注意的身口意行為?
答:戒法在北傳有聲聞戒如比丘、比丘尼戒,也有大乘菩薩戒。戒的開遮持犯當然要學習與奉行,能這樣就夠了,不須再增加什麼。
問:除了戒學外的基礎,其他還有什麼資糧要先累積的?如遠離憒鬧、住寂靜處等。
答:這也是前方便,若在憒鬧處,人事複雜,有礙於修行;但其中發心很重要。發心就是願!發無上菩提心的願,不論是自利或利他,都深覺有見聖諦的必要,即是懇切地願得無生法忍。如《大品般若經》言:「諸須陀洹若智若斷,是名菩薩忍。」有如是願,就有力量推動去修止觀。
如果雖有發心,但願力薄弱,力量是產生不起來的。有時心沒有力量,有時身沒有力量,身心沒力量就不能修行。這些精進的力量從哪裏來?從願力來!願力強就有力量、就肯努力。又,有人修行起來很順利,有的則有困難、有障礙。針對這些狀況,中國佛教留下一些很好的懺法,如大悲懺、法華懺等,可以消除我們的業障。若業障消除了,修行就會順利一些。
問:請問長老,除了無上菩提心是大乘禪法的特色外,還有什麼呢?答:初發心時在奢摩他品,大小乘是沒有差別的,大乘也是同樣學習五停心觀這些前方便。而毘缽舍那品的差別,已如前說(30 頁起)。要問還有什麼?應廣積福慧資糧。
問:不過,在《大智度論》的禪波羅蜜中,菩薩禪法除了共聲聞的部分外,尚有許多不共的三昧,如首楞嚴三昧等,這如何分別說呢?
答:這些高深的殊勝三昧,是菩薩成就聖道以後的不可思議大事,見諦之前可以不須關心。
問:如此說來,聲聞禪法似乎亦為菩薩法的基礎?
答:菩薩一樣要修禪定,以這些禪定為基礎,再進修如實觀,得無生法忍。然而,得了無生法忍之後,所修所行則與聲聞不盡相同了。因為成就無生法忍後的菩薩,境界非常廣大無邊。若以《攝大乘論》來看,得無生忍的菩薩,常常與十方世界的佛菩薩來往,他只要在定中作意,就可以和佛菩薩見面。
問:大乘行者一定要以四禪為基礎嗎?像慧解脫的聖者,不也可依未至定獲得解脫嗎?
答:對,可以未至定為依止,不過定力稍微弱一點,慧解脫與俱解脫阿羅漢,是不能相比的。然而,有的雖依未至定得聖道,但之後還是繼續進修禪定,情況就有些變化了。話雖如此,得初禪以上的禪者,若修毘缽舍那觀,很容易就能得聖道。若沒有初禪以上的程度,情況較辛苦些。
問:奢摩他的教導很重視傳承,因為它有些微細的內容,文字無法敘述,須要有指導老師。據了解,北傳的禪法似乎有斷層的現象,不曉得單從經論的了解,是否可以掌握修習方法,及一些微妙的善巧?
答:止與觀在《瑜伽師地論》及《大智度論》中有詳細的教授,若能深入學習,應不會為「無法敘述」所影響。若此一節於止觀中甚為重要,而說具一切種智的佛陀「無法敘述」,唯待某一位禪師始能傳授,是言為如理否?何人能生實信?至於禪法的斷層問題,因為大部份中國佛教徒的思想轉移了,棄捨勝義、愛取簡易,故話頭禪與念佛法門廣大地興盛起來了。沒有聖道的願,不能時時如理作意,教義學習得不夠,自然止觀修不來。如果我們現在能發心深入學習,那可能就沒有斷層的問題了。
問:可以依著《瑜伽師地論》來學禪?
答:依《瑜伽師地論》的「聲聞地」、「菩薩地」來學禪,是最恰當的。此外,像智者大師的《釋禪波羅蜜》、《小止觀》、《摩訶止觀》等,皆可參考。
問:如此依論而修,會不會望文生義,乃至出現誤解的問題呢?
答:若能深入地學習,應該不會有誤解的問題,得少為足的懈怠者不在此例!此外,還有一個捷徑:努力修習止觀的人,不論是依據南傳四念處,或《瑜伽師地論》的次第學習都可以;待成就未至定時,最好是初禪以上,就可以在定中作意與彌勒菩薩見面,彼時一切問題都不再成為問題了。但若唯修止而不修觀,能否亦有此感應,則非我所知了。
問:真的可以親見彌勒菩薩?
答:真實不虛!
問:這跟修行者的願力有關嗎?為什麼成就未至定就會看到彌勒菩薩呢?
答:成就未至定時,內心是寂靜的,又能調伏了若干煩惱,所以此時心念彌勒菩薩或觀音菩薩等,菩薩就會現身來幫助你。這是《攝大乘論》中說的,不是我說的。
問:這與般舟三昧諸佛現前,有何不同?另,其與唯識所現很接近?
答:禪修有成就的人,很容易發現唯識義是什麼。因為得了禪定的人心力強,只要一入定,想見彌勒菩薩就可見到。這不是他親身到彌勒菩薩住處去,而是身體還在這裏就能見面了。欲見其他佛菩薩也一樣,理論上如此,事實也如此,這跟沒有禪定的人是完全不一樣的。所以,成就禪定後,就不必擔心望文生義或誤解論義的過失,佛菩薩大慈悲,他們願意幫助我們的。若於第一義勝解而修止觀時,則與般舟三昧應無差別。
問:若說未成就無生法忍之前,菩薩所修的止觀,與聲聞無異的話,那菩薩學習時,會不會很容易就證得初果呢?
答:止,可以說一樣,但觀的部分有可能不同。另,北傳的禪者有大悲心故,與小乘學者不同,然而退大取小也是有可能的。
問:不過,若說菩薩的奢摩他也學習五停心觀的話,那像不淨觀等,不是很容易相應於解脫道嗎?甚至於毘缽舍那觀,菩薩也觀我空、法空,這與悲心的增廣又有什麼關係呢?答:菩薩雖先發大悲心,理應解脫愛見煩惱而後利益眾生;若欲解脫愛見煩惱,自應修止、修觀,觀我空、法空。若不修習止觀如何能成就聖道?若不成就聖道,煩惱時時浮動,能實踐其悲願乎?勉強地說,若能修習止觀進至煖、頂、忍位,帶似空而出假,亦好過全不修習止觀而弘法利生的情況。
問:那麼大悲心就成為菩薩止觀的前方便了?
答:對!初開始時就要有大悲心,但在戒定慧有進步後,大悲心會隨之深廣。此時的無上菩提心,是透過離一切相來提昇的,與初學時是很不一樣的。因為初學時,我執、法執都原封未動,還會執著眾生很苦,所以我要度化眾生。這是夾雜取相執著所發的菩提心,與證得無生法忍的發心,有天壤之別。證無生忍後的發心,是無相的發心,所以他在這生死之中,有無生法忍無漏智慧的作用,與凡夫不同。若不建立大悲心,就得發出離心,這二心是聖道的原始動力。
問:在《瑜伽師地論》中很強調「種性」問題,不知道長老有何看法?
答:對佛法沒信心,佛菩薩都不能教化了,就是沒有種性。但是,如果要檢驗自己是大乘或小乘的種性時,可以大悲心來審查。小乘學者,因學習無常、苦、空、無我之故,厭離心很強。大乘法中強調一切法皆是畢竟空寂,厭離心沒那麼強,執著心也比較輕微,因此容易得無生法忍,也容易發大悲心,感悟無真實眾生可度,也無真實的苦惱境界,如夢如幻。然而,菩薩雖沒有阿羅漢的強盛厭離心,可是智慧與大悲卻比阿羅漢高深,也因為有著這些條件,菩薩可以長時地在世間度化眾生。
問:《清淨道論》記載了一位修行者以為自己已經證得了阿羅漢,但實際未得;後來他的阿羅漢弟子知道後,就想辦法幫助師父證悟聖果。這種相似的智慧,我們應如何拿捏呢?
答:是的,聖者也會有疏忽,但不是有意欺騙人。得初果以上的人,他一定說真實語!即使是阿羅漢,也不是一切種智的佛,當然還會有不知道的事情。若能時時於佛陀的勝義法語如理作意,又證悟聖道時有了解脫知見,當能避免此事。
問:如何發無上菩提心?
答:想要發無上菩提心這件事,是非常殊勝且值得讚歎的!初開始從學習經論知道了有無上菩提心,直到想要如是發心,其過程應是經過一段時期在內心決擇,然後才有此決定。從經論中得知,十法界的眾生各有各的因果。我們從中選擇,不願在人天受苦,也不願作聲聞緣覺,而堅定地願意成佛,此即發無上菩提心的意思。譬如,大學生要決定將來自己要做律師、醫生或會計師……,雖作了決定,但現在還不是醫生、律師,而是要從這裏開始學習。
《顯揚聖教論》上有一個發願文。我們最好是在一位長老大德面前(或自在佛前亦可),依著這段文,至誠懇切地發願。其文如下:
長老憶念!我○○,從今日始,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!為欲饒益諸有情故。從今以往,凡我所修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正勤、靜慮及慧,一切皆為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。我今與諸菩薩摩訶薩和合出家,願尊證知,我是菩薩!
以下簡單解釋。「長老憶念!我○○,從今日始,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」:心者願也,即建立這樣高尚的意願,超越了六道眾生,屬於菩薩法界。菩薩是因,佛是果。願意成就無上菩提、無上正等正覺,即佛智慧,亦即一切種智;希望自己能成就佛智慧,即名發菩提心。當然,佛有無量無邊的功德,不只是智慧;但無量功德中以智慧為首,故云:願成就佛智慧。
為什麼要發菩提心?因為在生死裏流轉的眾生太苦了,我願去利益他們。但是,沒有智慧無法真實地利益他們,雖然聲聞緣覺的智慧也很高深,但於利生猶有不足,唯得佛智慧才能廣度一切眾生。由是可知,無上菩提心亦含藏了饒益有情的大悲心,所以發了無上菩提心必然也有大悲心。
「從今以往,凡我所修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正勤、靜慮及慧,一切皆為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」:此乃發心後所應採取的行動,即六波羅蜜也。而此修學所有功德,目的為得無上菩提,換言之,我做這些事的動機,最後是在無上菩提那裏。如遇一口渴之人,我布施他一杯水,我的心情是願意他成佛,也希望自己成佛,
,這就是菩薩道。如果不是迴向無上菩提,就不是菩薩道。
「我今與諸菩薩摩訶薩和合出家,願尊證知,我是菩薩」:這是你面對長老時說的話。
如是發心後,必然會遭遇一個問題:「我今雖發無上菩提心,但我的貪瞋癡隨時會動;當它一活動時,我的菩提心就不清淨了。這該怎麼辦?」《金剛經》云:
三菩提心,云何應住?云何降伏其心?」天親菩薩的《金剛般若論》解釋「云何應住」,就是怎樣能保持這個菩提心不退之意;「云何降伏其心」則是說,如果我心裏有些不清淨的地方,該怎麼調伏之意。現在我們學習發無上菩提心,也正好有這樣的問題。那麼,怎麼解決呢?
當你發起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時,是「為欲饒益諸有情故」,就是感覺到眾生苦,所以我要成佛來度眾生。然而當你面對眾生時,不能要求眾生是佛,不能要求眾生恭敬、禮拜、讚歎你。你要認識到,眾生有時貪心來了、瞋心來了,有時邪知邪見來了,當他們用這些苦惱染汙的境界來衝擊你時,你為饒益諸有情,應用慈悲心來面對眾生的貪瞋癡,你的大悲心最好能不受到動搖。但若辦不到時怎麼辦呢?《金剛經》說:「如是滅度無量、無數、無邊眾生,實無眾生得滅度者。」要用這句話來面對這個問題,思惟:「若菩薩有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,即非菩薩。」又:
行於布施。」觀察眾生的色不可得,受想行識不可得。這就是修我空觀、修法空觀了。也修假觀:「一切有為法如夢、幻、泡、影,如露亦如電。」常作如是觀時,便知一切境界皆是如幻如化的!這樣用止觀來調伏自己,才能安住菩提心而不退。
所以,「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」是無上菩提願,「為欲饒益諸有情故」是大悲心,
(我空觀與法空觀)是無我慧,三心和合名為發菩提心。「不忍眾生苦,不忍聖教衰!」當你看見眾生苦,看見佛法衰微了,你那大悲度生、弘揚佛法的心停不下來,非要這樣做不可!再當你止觀愈來愈純熟、定慧逐漸有力,大悲心與無上菩提心也不動搖,那麼你就是名符其實的菩薩了!
如果只是發心想要得無上菩提,但大悲心不夠,就不能在生死海裏廣修六波羅蜜,也因此不能得一切種智,無法成就無上菩提。而無我空慧不夠,即使有悲心,遇到逆境時很難不退心,故《維摩經》云:「愛見悲者,則於生死有疲厭心。」
來到佛法的,大多都是好人,但都不是佛,雖然難免有時令你不滿意,但總是容易忍受。若到社會上去,那是另一個世界,所面對的境界就不同了,你未必能忍受。因此,初發心者先不要到社會去,在寺院裏磨一磨,如果有人給你顏色看了,你要感謝他,因為他來試驗你,看你的菩提心強不強。如果有人恭敬讚歎你,你要知道這也是在考驗你,看你執著不執著。此時,要記住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這句話,不要執著!不論如意、不如意,都要無所住,不住色生心、不住聲香味觸法生心。在這樣的境界裏不斷地學習佛法,不斷地修習止觀,不斷地訓練自己調伏其心,菩提心逐漸堅固,就能由外凡而內凡,再進一步就得無生法忍了。
問:發了無上菩提心的菩薩,和一般人有什麼不同?
答:在曇無讖翻譯的《瑜伽菩薩戒本》中可以看出來,發了無上菩提心的菩薩,雖然還在生死裏流轉,弘揚佛法、普度眾生,但他是具足厭離心的,與一般凡夫不同。他能分明地認識到什麼是生死苦,即現前這一念分別心處處執著,就處處是苦!此苦是由執著心而來,若無執著則無苦。菩薩自己感覺到苦,也同情一切眾生的苦,所以發大悲心,學習無量無邊的佛法,廣行六波羅蜜,迴向與一切眾生齊成佛道,故又與自利的二乘人不同。
發無上菩提心者就是菩薩,菩薩又名為大人。大人和小孩有什麼不同?比如小孩子在吵鬧,罵你、打你,大人不介意;發了無上菩提心的大人亦復如是。遇見什麼境界心裏不糊塗,明白是怎麼回事,但是心不動!因為他有般若波羅蜜、有正憶念,故不為外境的觸惱所動,並非因為糊塗或畏懼而不去介意。發了無上菩提心的大人和未發菩提心的人不一樣,他時時能與十方諸佛菩薩感應道交。問:發無上菩提心後,如何能不退轉?
答:發了菩提心、受了菩薩戒的人,應注意令自己三業清淨。說話時,不妄語、不兩舌、不惡口、不綺語,身不行殺、盜、淫,心不貪、不瞋、不邪知邪見,隨時隨地有六波羅蜜的行為。但從我們現在的程度說,貪瞋癡都是具足的,而從貪瞋癡的心中發出來一念清淨心,願意得無上菩提、願意廣度眾生,故廣學佛法,用慈悲心度生,迴向無上菩提。然而,往往也就在這裏退失無上菩提心──或者覺得大乘佛法太難了,沒有辦法學習;或者眾生剛強難度、不受教化,你受不了衝擊,就退心了。一旦退失了無上菩提心,也就沒有了菩薩戒,同時並失掉了無量無邊的功德。
天台智者大師解釋《金剛經》時說:金剛般若是為沒有得無生法忍的菩薩說的,能令他不退菩提心。假設你學習了金剛般若的法門,觀察退失菩提心的原因,是因為眾生難度、佛道難成,但此「難」只是自己的分別心,唯識無義,根本沒有難易這回事。同時,一切法如幻如化,無眾生可度,亦無佛道可成,在般若波羅蜜上觀察畢竟空寂、無有少法可得,也沒有「難」字可得。如此,無上菩提心便得以持續。此時應該向佛懺悔:我剛才退失菩提心,現在重發無上菩提心。
要使菩提心發得深切,亦必須常常如理作意:
一、多串習般若波羅蜜,觀察我空、法空,哀愍眾生的愚癡,用般若波羅蜜來堅固大悲心,常讀誦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》。
二、思惟一切眾生是我的父親、母親、兄弟姊妹,都是於我有恩德的,我應發菩提心幫助他們解脫一切生死苦,「皆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」,以此鼓勵自己引發、增長無上菩提心。
三、佛法是無上甘露,佛菩薩的功德殊勝莊嚴,有無上的神通道力;得了無上菩提,有無上的威力。在生死中流轉是太卑賤了,都是苦惱人的境界,只有見法性理的聖者是尊重、富貴的,世間沒有真正的富貴可言。常思惟如是功德發歡喜心,為了成就這些功德,時時策勵自己:
該放逸!我要趕快學習佛法、努力修行,得了無生法忍之後,就具足了自己向於無上菩提的能力,也具足了度化一切眾生的能力,彼時得大歡喜!」
四、憶念自己已經發了菩提心,相信自己是菩薩,要有勇氣與擔當,不能再像小孩子那樣了。這也能幫助自己降伏煩惱、減少障道因緣,也容易感應道交,與佛菩薩通消息,佛菩薩會加持你,因為你已經向著無上菩提的方向來了,你將能普度一切眾生的。
菩薩於生死流轉的苦惱境界中,長時期地度眾生,必定要有無生法忍(金剛般若),所以也是斷了見煩惱、愛煩惱,只是沒有斷習氣。如果沒有斷煩惱,他受得這種種難行苦行的境界嗎?
《般若經》說:須陀洹若智、若斷,是菩薩無生法忍!如果發了無上菩提心,得無生法忍似乎並不是很困難的事。經論中說勝解行地的菩薩,信樂佛法,已有深刻勝解,此時修止觀、行六波羅蜜、廣度眾生栽培資糧,要經歷一大阿僧祇劫,再加上四尋思、四如實智加行位的修行後,才能得無生法忍。當然,先準備好福德智慧資糧,而後得無生法忍,是最圓滿的。但是,這福慧資糧並不容易籌備。試想:若我為住在這裏的幾十個人、幾百人服務,做這個事、那個事,有時順心、有時不順心,感受如何?
假若現在先把聞思修的資糧準備好,然後努力地得無生法忍,之後順心的事、不順心的事來衝擊,你的心安住不動,就能夠不斷地積集很多很多的資糧,比起凡夫做起來是容易多了!
周利槃陀伽在家時沒讀過什麼書,又不是特別聰明,但他能得阿羅漢。須跋陀羅一百歲才來見佛,佛為說八正道,他也得了阿羅漢。佛滅後有脅尊者,六十歲才出家,他感覺自己年紀大了才出家,便脅不著蓆地精進用功,終於得了阿羅漢果。思惟這些事,你的勇氣就來了,可見只要肯努力,都是能成功的!如果把《金剛經》的要義抓住,或者掌握《攝大乘論》中唯識無義的要義,以這樣的方法在阿蘭若處修習三年、五年,或十年(也可能只要修一百天,就會有好消息)。只要自己不打自己閒岔,是可以得無生法忍的!佛二十九歲出家,六年苦行,三十五歲成道;如果你從三十五歲這年開始,用十年精進辦道,四十五歲這一年得無生法忍,我認為是可能的。
問:佛法要破我執、要無我,那麼既然無我了,是誰成佛呢?這個我不是身體的我,要破的是哪個我呢?
答:若沒有我誰成佛?就是你的心成佛!說念佛是誰?就是心念佛!這是很容易明白的事。心怎麼成佛?心有智慧了,就能成佛;如果心糊塗,還是不能成佛的。
要破的是哪個我呢?實在來說,沒有我可破,因為沒有我,身體也沒有我。那麼,為什麼說破我執呢?因為你執著有我,所以是破你的我執,而不是有我可破。若真實有我,則不應該破,因為佛法是保持真實相的。由於原來是無我,所以佛法教導我們應該恢復到無我。從而,是沒有「我」可破的,是破「我的執著」。
問:可否請長老簡單解釋《楞伽經》所說的四種禪。
答:宋譯《楞伽經》云:「復次,大慧!有四種禪。云何為四?謂愚夫所行禪、觀察義禪、攀緣如禪、如來禪。」皆云禪者,皆於奢摩他中修習觀行之故。若但是如理作意而無奢摩他相應,則只可以名之為禪的前方便。
云何「愚夫所行禪」?謂聲聞、緣覺、外道(唐譯無「外道」二字)修行者,觀人無我性自相、共相骨鎖。無常、苦、不淨相計著為首,如是相不異觀,前後轉進相不除滅;是名愚夫所行禪。唐譯則為:「知人無我,見自他身骨鎖相連,皆是無常、苦、不淨相。如是觀察,堅著不捨,漸次增勝至無想滅定,是名愚夫所行禪。」印度婆羅門、中國道家都以無想定或非想非非想為最,但抑制意識如石壓草,暫使不起,並非真滅。小乘所修禪定以滅盡定為首,以無常、無我、苦、不淨為方便,與外道有異。聲聞、緣覺學者修禪,毘缽舍那於奢摩他中觀五蘊法若即若離皆無有我自相、共相者,色以變礙為自相,乃至識以了別為自相。五陰皆以無常、苦、不淨、無我為共相。若據唐譯,此句則是自身、他身之義。文中言骨鎖但舉色蘊,應已包括其餘的蘊皆是無常、無我、苦、不淨相。「計著為首」者,小乘學者以四念處對治常、樂、我、淨四倒之計著為首;或小乘未達法空之義,於無常、苦、不淨等皆有計著,執為實在,而不作其他異觀。由凡而聖,前後轉進。「相不除滅」者,未能無其所執之相,還是上文「計著」之義。小乘雖有如是計著之失,而補特伽羅無我慧還是成就的。
云何「觀察義禪」?謂人無我自相、共相、外道自他俱無性已;觀法無我,彼地相義漸次增進,唐譯云:「謂知自共相人無我已,亦離外道自他俱作,於法無我諸地相義隨順觀察。」是名觀察義禪。此下三種禪是大乘學者唯識學派的禪觀次第。
謂此菩薩觀蘊無自相、共相,亦復除遣外道自作、他作、俱作邪執已,又修法無我觀。云何法無我觀?謂覺陰界入妄想相自性。《瑜伽‧真實義品》云:「以彼彼諸名,詮彼彼諸法,此中無有彼,
,是名法無我觀。「彼地相義,漸次增進」。魏譯云:「觀法無我諸地行相義次第故。」「地」有增長義、破壞義。唐譯云:「於法無我諸地相義,隨順觀察。」此禪者,無間相續觀法無我,其智漸增,其執漸減,是名為地,亦名為相。
云何「攀緣如禪」?謂妄想二無我妄想,如實處不生妄想。唐譯云:「謂若分別無我有二,是虛妄念;若如實知,彼念不起。」是名攀緣如禪。《唯識三十頌》云:「現前立少物,謂是唯識性,以有所得故,非實住唯識。」即今「妄想」二無我妄想之謂也;此即斥前觀察義禪尚在凡位,猶未證真。
又頌云:「若時於所緣,智都無所得,爾時住唯識,離二取相故。」即今「如實處不生妄想」之謂也。此是忍、世第一位。
云何「如來禪」?謂入如來地行自覺聖智相三種樂住,魏譯云:
故。」成辦眾生不思議事,是名如來禪。此是入於初歡喜地,得無生法忍位矣。魏云「三空」者,即三解脫門。《瑜伽師地論》四十五卷云:「云何菩薩空三摩地?謂諸菩薩觀一切事遠離一切言說自性,唯有諸法離言自性,心正安住,是名菩薩空三摩地。云何菩薩無願三摩地?謂諸菩薩即等隨觀離言自性所有諸事,由邪分別所起煩惱,及以眾苦所攝受故,皆為無量過失所污,於當來世不願為先,心正安住,是名菩薩無願三摩地。云何菩薩無相三摩地?謂諸菩薩即正思惟離言自性所有諸事,一切分別戲論眾相永滅寂靜,如實了知,心正安住,是名菩薩無相三摩地。」
言「樂住」者,《攝大乘論‧彼修差別分》說明由五相修,令諸菩薩成辦五果一段文中,
:無性釋卷七云:「離我、離法、佛等相想。苑謂於中可以遊翫。法謂法界,法即是苑,故名法苑。於此喜悅名法苑樂。證此故名得法苑樂。如王宮外上妙苑園,遊戲其中受勝喜樂,法界亦爾。」今三三摩地亦爾,故云三種樂住。成辦眾生不思議事者,如八相成道等。
今總釋此三種禪者,《攝大乘論》云:「於此悟入唯識性時,有四種三摩地是四種順決擇分依止,云何應知?應知由四尋思,於下品無義忍中有明得三摩地,是煖順決擇分依止。於上品無義忍中有明增三摩地,是頂順決擇分依止。復由四種如實遍智已入唯識,於無義中已得決定,有入真義一分三摩地是諦順忍依止。從此無間伏唯識想,有無間三摩地,是世第一法依止,應知如是諸三摩地是現觀邊。如是菩薩已入於地,已得見道,已入唯識。」
今此三種禪中,初觀察義禪應是四尋思觀,煖、頂二種順決擇分,觀二無我義不可得故。攀緣如禪應是四如實智觀,忍、世第一二種順決擇分。諦順忍者,「諦」謂真實法無我性,此忍順彼名諦順忍。依無間三摩地發上如實智,伏唯識想,即如實知彼念不起,即二取空,名世第一法。依此無間必入見道,立無間三摩地名。入見道後,應是由初極喜地乃至佛地,總名如來禪也。
問:《解深密經‧勝義諦相品》說:觀遍計執畢竟空的時後,依他起不現;但在《瑜伽師地論‧真實義品》又說:離言法性的依他起及圓成實,同是無分別智所緣境。兩者如何會通?
答:觀遍計執畢竟空時,即是見第一義諦,也就是根本無分別智現前時,依他起即不現。但是,這位聖者若是出定,有後得智現前時,依他起也就現前了。故菩薩在見道後,根本無分別智現前,依他起不現,就是不緣了,而以圓成實為其所緣;但是根本智不現、後得智現行時,則是緣依他起的。故《密嚴經》云:「非不見真如,而能了諸行,皆如幻事等,似有而非真。」
五地以上的菩薩,可以空有並觀,他的後得智也可以有分別,也可以無分別,就可以說圓成實和依他起都是所緣,乃至到佛就更圓滿了。所以,兩處文可以這麼會通,就是修行程度上有差別。
關於修行的次第,《唯識三十論》頌云:「現前立少物,謂是唯識性,以有所得故,非實住唯識。」這是內凡位的境界,不是外凡,但是外凡也可以這樣學習。其中的差別,就是在外凡時沒有得未到地定,心還是散亂的,但散亂心中可以修唯識觀。到內凡位成就了奢摩他,故云「現前」;而在奢摩他裏有個所緣境,故云「立少物」。此所緣境是內心所變現影像,如以色受想行識為所緣,則此色受想行識,就是在能觀察的寂靜心中所現出的影像,故云「謂是唯識性」,以識為體性故。
「以有所得故,非實住唯識」:此時這位內凡的禪者,雖然能覺悟一切法是唯心所現的,但是他還有所得,就是認為以能觀察的心,去觀察這個影像是心的分別。實在而言,也就是說以意言為所緣境,就是有內心的分別,及內心的所分別境界,有能分別、有所分別,它們兩個是不分開的。這時候,有所分別的境界、有能分別的智慧,雖然有能、所的分別,但是他不執著這個所緣境是心外之法,不會執著它是心外的東西,他高過一般人的迷惑境界,就是這一點。但是,他還沒有悟入第一義諦,還不是住在唯識性,也就是見到第一義諦。為什麼呢?就是因為他還有能分別、有所分別。若是依「名事互為客」那個頌裏,「彼無故此無,是即入三性」,那就是見道了,見道時的無分別境界是在禪定中,由影像境入於第一義諦,入第一義諦時沒有影像了,那就是真如的境界。
我們若是經行的時候也好,或者靜坐的時候也好,能作如是觀:「現前立少物,謂是唯識性」,雖然不是見第一義諦,但是已經不錯了,不是一般的凡夫境界了。
,就是在那個寂靜住的心裏面現出一個影像,觀察這個心所變現的影像,它是似義顯現、是沒有體性的,能這樣思惟已經很好了。但是也應該知道「以有所得故,非實住唯識」,你必須覺悟這還不是見道的境界。等到再進一步,「彼無故此無,是即入三性」,這時候才是見道的境界。
問:如果以《攝大乘論》中修唯識觀的次第看,先滅遍計執,再泯依他起,最後入圓成實。但會不會碰到一個問題,就是這樣觀察的時候,會落入概念的分析?
答:概念的分析雖然仍屬於戲論,尚未到達無戲論的離言境界,但是它能動搖我們的執著,是我們入第一義諦的前方便。
我們凡夫對一切法都執著是真實:看見老虎、毒蛇來了,是真的;看見一朵花,也是真的!別人說一句話,心就動了。但你若能如是觀察:「這些都是我心裏的分別,不是真實的!」你對於境界的執著,就輕微了。先作這第一步的工作,待進一步覓心了不可得,就超越概念的分別,契入第一義諦,得無生法忍了。所以,隨順聖人法語而作的概念分析,仍是有重要作用,不可輕視!
譬如我們與人家有糾紛,或者別人冤枉我、使令我心裏痛苦,但若能修唯識觀:「這一切是我心裏的分別,沒有真實性外境可得。」心裏立刻就輕鬆些,能解決實際的問題。
如果不修唯識觀,而修般若法門,觀察它是畢竟空的:「觀察者不可得,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!」可能一下子就契入第一義諦了。所以,天台智者大師讚歎龍樹菩薩的這個法門。智者大師讀過世親菩薩、無著菩薩的論,也常在著述裏引用,但在修觀時,他不用唯識觀,而依中觀。但是,有些人若教他直接觀空,可能不合適,若教他觀一切法唯心所現,就感覺相應。所以,我們應該學習中觀,也應該學習唯識觀,然後依自己合適的法門,認真地修止觀,就成功了!
問:關於「名為先故想」的想,雖然說有名,但如果是我們從未經歷過的事情,想能不能動?又以前經歷過的名,都是過去的事情,假如我現在依名為先而起想的話,應該都是以過去的事情來作我現在依他起的想的基礎,但這樣就都成為遍計執了?
答:經歷過的事情,分別得更清楚一點,所以心能動;但沒有經歷過的,只是有一個名字,他也會有一點想,但比經驗過的程度會差一點。若是沒有經驗,因名想出來的義是假的;若是有經驗,名所詮的義也是假的。一定都要觀空,不然有所得的煩惱沒有辦法破。沒有修止觀或止觀沒有修成功的人,習慣上就是有名就執著為真實。譬如,有人來讚歎我們,那個人存心是說假話的,但是我們不知道,就認為那句話真的是讚歎我們,心裏歡喜,這就是自己的執著了。
但我們若能深入地通達唯識的道理──唯名無義,也常常這樣修觀,那就不同了。無論什麼人說什麼話,辱罵也好、讚歎也好,都能觀察唯是假名,其實都是空的,因為觀空的關係,心裏的貪瞋就不會起來。若我們不知道是空的,說個名我們心裏就動了,當然那就表示有執著,就是遍計執了。
曾有一個人同我說,他沒有煩惱。我說:「你有煩惱!」他說:「有什麼煩惱?」我說:
所得』的煩惱。」這件事只用嘴巴說是不行的,一定要時時地努力修止觀,才能破除這個執著,而破除有所得後,貪瞋癡才能不動;有所得沒破,是不可能破貪瞋癡的。
貪瞋癡的煩惱出現時比較粗重,我們可能會知道,也可能不知道。但這個有所得的煩惱很微細,那就非得要更深入地用功才行,否則根本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的執著是不對的。所以,我們讀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會生歡喜心,因為其中道理的曲折非常地微細,能斷除更微細的有所得的執著;若不這樣學習,很難斷!
問:執著是因為我們錯認那個名裏有它的義,而名裏的義是我們想出來的。我們若對於義就能夠除遣,剩下來的就是名了?
答:實智觀無義──這個名是沒有義的,沒有義也就沒有名了;名事互為客故,此無故彼無故。止若有力量,多少也能調伏煩惱,但觀的力量更大,能斷煩惱。所以,我們先要通達唯識觀的道理,然後努力地修止觀,久了就有作用。
如果你不願意學習、也不願意修止觀,我是不同意的!因為,你若常常地這樣修止觀,我認為佛菩薩會生歡喜心,而你自己也會生歡喜心。孔夫子說:「德之不修,學之不講,聞義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,是吾憂也。」我們佛菩薩也是這樣子。我們如果不修止觀的話,煩惱一點也不能調伏,佛菩薩不歡喜!
問:《瑜伽師地論》的作者到底是誰?修習唯識觀能了生死嗎?
答:這個說法有二個解釋:一、依漢地的傳說,《瑜伽師地論》是彌勒菩薩說的。但依西藏的傳說,《瑜伽師地論》不是彌勒菩薩說的,而是無著菩薩所造。又另有說法,作者彌勒是人間的學者,而不是天上的彌勒菩薩。
二、印順老法師根據《解深密經》的一段文而解釋,唯識法門是一個接引鈍根、業障重的眾生的方便法門;而般若法門才是第一、真實的究竟法門。所以唯識法門乃為般若法門作前方便,說它不能了生死的原因就在這裏,真要了生死,還是要般若。
說唯識是方便法門不能了生死,但我們學習這個方便,可以令你向前進一步,就可以學習般若法門;成就般若波羅蜜後,不也就了生死了嗎?而無論說是人間學者的彌勒,或是天上的彌勒菩薩,他給你一個方便,五十層的大樓你上不去,所以給你造一個電梯,就可以昇上去了,那麼都應該尊重。
但我這幾年學習《瑜伽師地論》,感覺裏面的道理不是人間的學者能說得出來的,應該是現在兜率天上、當來下生的彌勒菩薩,才能為我們宣說這樣的妙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