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念住品

玄奘大師翻譯的六百卷《大般若經》一共是十六分。這是第六分〈念住品〉第五,說到四念住的事情。我引這一段文,把它的要意說出來,然後再詳細地一樣一樣解釋。

甲一、具儀請法

爾時,最勝復從座起,偏覆左肩,右膝著地,合掌恭敬,而白佛言:

這段文,說明請法的威儀。

「爾時,最勝」:當時的法會裏有一個天王名字叫做最勝。「復從座起」:之前他已從座起向佛請問過一些問題,佛答覆了以後,現在他又從座起。「偏覆左肩」:不是覆蓋兩肩,只覆蓋左肩,右肩是袒露的。偏袒右肩,偏覆左肩。「右膝著地」:就是左膝沒有著地。以這樣的一種禮儀,「合掌恭敬,而白佛言」:合掌是兩個掌合起來,內心是很恭敬、很尊重的,向佛請示。

「諸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,能如是知路、非路者,心緣何住?」

這以下是正式的請法。

「諸菩薩摩訶薩」:就是很多的菩薩摩訶薩。我們中國人歡喜簡略,所以就稱觀世音菩薩、文殊菩薩、普賢菩薩,只用「菩薩」來稱呼。但是在梵文中是稱為「菩薩摩訶薩」,這義才具足的。「摩訶」翻作大,「菩薩」翻作覺有情。過去大德的解釋,因為他有慈悲心覺悟一切眾生、有智慧能自己覺悟聖道,所以叫菩薩。若看梵文的原義,「菩薩」就是自己覺悟聖道,名為菩薩。「菩薩摩訶薩」,是大覺有情,就是他有大悲心,能夠覺悟一切眾生,那叫菩薩摩訶薩。

由這樣的解釋,我們發現一件事:阿羅漢、辟支佛也是菩薩!因為他們也覺悟聖道了。若文殊、普賢,則是菩薩摩訶薩;加個「摩訶薩」,是有大悲心,是阿羅漢所不能及的。阿羅漢只可以稱菩薩,而不能稱為菩薩摩訶薩。這樣子,就分別出三乘的聖人。

「行深般若波羅蜜多」:在《大智度論》中,龍樹菩薩解釋「深」字就是:一切法畢竟空,無我、無我所!這不是用言語說的,是指他本身證悟諸法實相了,而名為深。

華嚴宗賢首國師解釋:修我空的道理,觀察色受想行識五蘊,我不可得,這是淺的般若波羅蜜;若觀我不可得、一切法也不可得,那叫做深般若波羅蜜。這樣解釋也很好。

若根據龍樹菩薩的解釋,這些大菩薩都是已經得無生法忍的聖人、已經成就無漏清淨的根本無分別的智慧了,所以叫做「行深般若波羅蜜多」。也就是成就聖道了以後,不會再退轉了。

「能如是知路、非路者」:指能夠這樣子覺悟路、非路的人。以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的生活情況而言:譬如說道路是安全的、平坦的,那麼這就是「路」;如果這個道路上有坑、不平坦、或者是有土匪、或者有障礙不能通行,這就是「非路」:不是道路了。而這裏的「路」,指佛法的六波羅蜜、三十七道品,是涅槃的道路,是安全、安穩、常樂我淨的道路。「非路」是世間上虛妄分別心、多諸煩惱、流轉生死的境界,是不安全的道路。

「心緣何住」:「住」就是安住在所緣境不動。我們生死凡夫的內心在什麼地方活動?就在色聲香味觸法這五欲上活動,在世間上的是是非非、煩煩惱惱上活動。我們凡夫就是這樣,一有事情過不去,就在那上面想又想、想又想。這些能如是知路、非路,行深般若波羅蜜多的聖人,他們的內心在緣念什麼境界、安住在那裏呢?在什麼地方活動呢?

這底下回答。

甲二、佛答三乙一、略說善修相

佛告最勝:「天王當知,諸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,心正無亂。所以者何?是諸菩薩善修身、受、心、法念住,凡所遊行城邑聚落,開(聞)說利養,心不貪染。

「佛告最勝」:佛回答他的問題。「天王當知,諸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」:你應該知道,這些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的聖人,「心正無亂」:他們的心是很平正、不散亂的。

「亂」,可以作兩種解釋:一個是妄想紛紛,一個是顛倒。散亂地不能夠明靜而住,這種亂是我們很習慣的境界。顛倒名之為亂,也是我們的境界。什麼叫做顛倒呢?沒能夠契入法性的真理,我們心就是顛倒的。這一切有為法都是幻化、虛妄的,而我們都認為是真的,這就是顛倒。

所以,凡夫一切時、一切處都是顛倒。若是得禪定的人,沒有散亂的過失,但還有顛倒的過失。得成聖道以後,才沒有顛倒的錯亂。不過,得聖道的人,也並不是一下子就圓滿;要到成佛的時候,息滅一切過失、圓滿一切功德,那才沒有顛倒。其他的聖人,還有所不足。所以,這句話若這樣解釋,就包括很多事情。

現在說,行深般若波羅蜜多的菩薩「心正」,他的無分別的智慧與法性理相應了;沒有顛倒,所以名為「無亂」。這應該說一部分的顛倒息滅了。

「所以者何」:因為什麼,這些行深般若波羅蜜多的菩薩心正無亂呢?這底下說出一個原因來。

「是諸菩薩」:因為這麼多行深般若波羅蜜多的菩薩,他們「善修身、受、心、法念住」的關係。在沒得無生法忍的時候,能夠放下五欲,專心地修四念住;修成功,得無生法忍,成就清淨智慧的時候,還常常地用功修行,所以叫做「善修身、受、心、法念住」。

我們的心是不住的,不能安住在一處,就是在各處散亂;因為修奢摩他的止,也就是修「念」,能使令心安住不動。為什麼要安住不動呢?就是要修觀。所以,這裏面有念、也有慧。這底下說善修身、受、心、法念住的相貌。「凡所遊行」:不管他到達什麼地方——「城邑」或「聚落」。「聚」就是大家在一處,「落」就是居住的意思;這個地方有幾百戶人家,或者是幾千戶人家一起住,叫做聚落。「城邑」:就是大過聚落的地方。

「開說利養」:「開」字,在《乾隆大藏經》第十三冊,四二二頁上,是「聞」字;這樣,容易解釋,也比較通順。

凡所遊行城邑、聚落的這些地方,「聞說利養,心不貪染」:聞,包括見;聽人家說利養,他心裏面不貪求、不染著。「利養」,實在也就是色聲香味觸,指世間的欲的境界。就是因為修身、受、心法四念住的關係,所以能夠不貪著利養。

如佛世尊戒經中說,善自憶念,離諸煩惱。

「如佛世尊」在「戒經中說」。戒經,主要是比丘戒,或者菩薩戒。那上面說,修行人是怎樣的情形呢?「善自憶念」:善者,能也。他不需要別人來教導,自己能夠主動的憶念如來的正法,與法相應,就「離諸煩惱」:不去虛妄分別而生出來種種貪瞋癡的煩惱。

我們凡夫具足所有的煩惱。若是初地、二地的菩薩,還有世間的煩惱,但是心有正念;到八地菩薩以上的聖人,就完全沒有世間的煩惱了。我們沒得無生法忍、沒有清淨的智慧,煩惱隨時會動,但如果能「善自憶念」的話,煩惱也就不動,我們凡夫也能做到這一點。

凡夫雖然有煩惱,若能夠如理作意,煩惱就不動;常常靜坐的人,會知道這件事。常靜坐的人,也有忘失正念的時候;忘失正念煩惱就來了,但因為四念住熟,能立刻提起正念,煩惱就不起。

從這經驗就知道,正憶念的時候,雖然還是凡夫,但可以令煩惱不動!若是得了聖道的人,他那正憶念是無漏的。我們凡夫的正憶念裏面,還有執著,但也有力量。若聖人,那力量是更大了!當然,聖人有時也會有分別,不過,他能「善自憶念」的關係,故可以「離諸煩惱」。就像這屋子裏面,原來是黑暗的,開了燈就沒有黑暗。正念來了,就是光明,煩惱自然就不起了。

我們平常的人,一聽到修行的事情,心裏就害怕:「哎呀!我怎麼能修行呢?我不能修行!」其實不是的!不管煩惱是輕是重,都能修行!原因就在這地方,你若把「正憶念」提起來,就沒有煩惱。所以,不是說非要煩惱輕微才能修行。只要你肯用功,就會有希望成就。

這幾句話是略說的,下面別別詳細說明。

乙二、別說四念住四丙一、身念住二丁一、徵

天王!云何諸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,修身念住?

佛招呼「天王」,使令他注意。「云何諸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,修身念住」:諸菩薩摩訶薩,怎麼樣行深般若波羅蜜多修身念住呢?身念住怎麼修法呢?

丁二、釋二戊一、修因二己一、別念住

謂此菩薩以如實智,遠離一切與身相應惡不善法,

「謂此菩薩以如實智」:已得聖道的菩薩,成就了與諸法實相相應——如實的、真實的智慧。

我們凡夫沒有成就「如實智」,但是我們從佛說的修多羅的開示,得到一點聞所成慧,然後思惟,如此如此地修身念住;這雖不是聖人的如實智,但與聖人的智慧相似,也可以說是如實智,當然它還不堅定。在奢摩他的基礎上,用這樣的智慧修四念住,就是在止裏面,以如實智觀察。這樣說,就是指能觀察的智慧要與修多羅相應,就叫做如實智;如果不與修多羅相應,那不能名為如實智。

這裏,我特別要說出來,初開始用功修行的人,要特別注意這一點,要尊重佛!佛告訴我們這樣修四念住,你就依教奉行。如果不尊重佛,隨便想一想就這樣子修,那容易有問題。

「遠離一切與身相應惡不善法」:現在,行深般若波羅蜜多的菩薩,已經成就真實的智慧,他能夠遠離與身相應——殺盜婬這一切的罪過的事情。不做這樣罪過的事情,是用如實智來決定的。我們初信佛法的人,相信善惡果報,害怕受惡報,所以不敢做錯誤的事情,這也是一種如實智。

初果、二果聖人,還有男女欲;沒得初果的人,當然更是有欲了。那怎樣調伏欲?煩惱有兩種,一種是事:心動,也採取行動了;這是表現在事情上面的煩惱。一種是心:只動心,但還沒行動。現在,佛說:「遠離一切與身相應惡不善法」,是遠離事、也遠離心;心是本,所以要先清淨自己的心。

怎麼遠離呢?

觀察此身從足至頂,唯有種種不淨過失。

「觀察此身從足至頂」:經行,這樣思惟,靜坐也可以在奢摩裏這樣思惟。觀察的次第,先從足趾開始觀察,直到頭頂。觀察的結果是什麼樣呢?

「唯有種種不淨過失」:觀察這個身體,就只是一節一節的骨頭、用筋連起來,然後包一層皮;從表皮上看,是相似的清淨,但是皮裏邊的心、肝、脾、肺、腎、骨、肉,這些都不是大功德聚,而是不淨、臭穢的東西!所以欲心就不起了。

己二、總念住

無我、無樂、無常敗壞,腥臊臭穢筋脈連持,如斯惡色誰當喜見。

「無我」:我們說話的時候,常說我怎麼怎麼地,你怎麼怎麼地,常用「我」這個字。在印度的宗教裏邊,「我」是有一個定義的。《阿含經》裏說得很清楚:常恆住、不變易、有主宰作用的,名之為「我」,它永久地存在、沒有生滅變化。

譬如說,我們看這燈光一直地亮著,但實在它是變動的;或者就說我們現在拿的這張紙,很新鮮,若過幾個月或者多少年以後,就陳舊了。為什麼它會陳舊?就是有變化,受了空氣或者是其他因緣的影響,而有變化,但是這個變化很微細,不能立刻就感覺到。

但是,若說「常恆住、不變易」,就表示「我」是有真實體性,不變化,有主宰的作用;就是它能作得主,有支配的作用。再明白一點說,計我論者,認為色受想行識的臭皮囊,是剎那剎那變化、有老病死的,但在其中有一個不老病死、不變化、有實體性、有主宰作用的東西,這就是「我」!印度外道有這種思想。

我們若是不讀佛經的話,對於這種思想會有什麼感覺?可能會生歡喜心:「啊!我這個身體裏頭有一個不壞的、不老病死的我,這不錯嘛!」可能是這樣子想。但是,佛法裏邊,釋迦牟尼佛說:在這個老病死的臭皮囊裏面,沒有常恆住、不變易、有主宰性的「我」!

《大智度論》中,龍樹菩薩提到:佛在因地行菩薩道,修六度萬行,然後成就無量功德莊嚴的身體。為什麼要這樣子?龍樹菩薩回答說:佛有那樣的功德莊嚴、大威德的境界,當他教化眾生的時候,那種威力,說什麼你都會相信!所以佛說「無我」,眾生能相信,就這樣修行而得聖道了。

在《阿含經》、《大智度論》、《阿毘曇論》、《阿毘達磨論》,加上《般若經》和《瑜伽師地論》,這些經論裏面都是說「無我」的!

都說無我,而眾生能相信無我,這不容易!現在有些佛教徒的思想,也還是承認有我——「你說無我,我不相信!」這是因為佛法中,有的經論強調「無我」,但是有的經論不強調。這樣,就很容易引起思想的混亂。思想混亂,又會怎麼樣呢?就不容易修行,只好念阿彌陀佛!念阿彌陀佛可以,想要修止觀,修不來!

我們看印順老法師的《中觀論頌講記》說到:修唯識觀,不能了生死!我們看了感覺:「哎呀!印順老法師敢說這句話!」其實,嘉祥大師的《中觀論疏》上,常有這句話。宗喀巴大師的《菩提道次第廣論》,也有這樣的思想。

所以,我們學習佛法,學什麼就是什麼思想;學這部經就是這樣的思想,學那部經就是那個思想。若不廣學,思想永久不能穩定!「究竟是我?是無我?」若是我們死心塌地念阿彌陀佛,也可以。但在佛法裏面,思想要穩定下來、有堅定的信心,非要廣讀、多讀經論才可以。

因為,佛法已經流傳幾千年了,像我們這樣業障深重、多諸煩惱的人,看見經論會有這個疑問,古代的這些佛菩薩他不知道啊?他也知道的!所以他們已經解答這個問題了,但是你若不多讀,就不知道這件事情。不知道,你的思想就不能穩定,「究竟是常?是無常?究竟是有我?是無我?」老是安不下來,所以,非要廣讀不可!但廣讀也是個問題。

在《般若經》上,是說「無我」!我們這個臭皮囊裏面,沒有常恆住、不變易的我。這裏說修四念住,是指已經開始修行了,不是研究教義的時候。學習、研究教義是在修行以前,奢摩他還沒有成就的時候,是散亂的分別心,對於有我、無我還須要辯論一下,把這樣的道理搞通,思想穩定,然後才能修行。所以,此時不是辯論有我、無我的時候,而是在內心已經肯定無我,然後在奢摩他裏這樣思惟修無我觀。

我以前也說過這件事。在香港的時候,有人問我:「人死了以後,沒有斷滅,還會再有第二個生命體相續下去——六道輪迴。為什麼人死以後不斷滅呢?」我當時沒答覆這個問題,他也就不再問。過了多少天,他又同我說:「我得到答覆了!我去見另一位法師,他說是因為有常住真心、性淨明體,所以不斷滅、所以六道輪迴。」「常住真心、性淨明體」,這是《楞嚴經》上的話,我學過、也講過《楞嚴經》的。但我還是沒出聲。他問我這個問題,我沒答覆;他得到答覆告訴我,我還是不出聲。

在《顯揚聖教論》上,正好說明這個問題:我們眾生是沒有我的!「常住真心、性淨明體」這句話的文字也好;聽到在臭皮囊裏面有個「常住真心、性淨明體」,感覺也是好。但是,主張「無我」的經論就是說:沒有我!那眾生為什麼流轉生死呢?是因為業力!若造善業,死了就生到人、天的世界受果報;造惡業,就到三惡道受果報。是業力使令你有新的生命相續下去,不是因為有「我」。業力有各式各樣的差別,所以會得到各式各樣的果報。如果是「常住真心」,應該就是一種。怎麼解釋三惡道及人、天不同的果報呢?用常住真心解釋,還是不圓滿,說不斷滅可以,但是得果報不是因為常住真心!一定是要用業力來解釋,不是因為「我」的關係。

這裏說「無我」,就是我們靜坐的時候,修如是觀,觀察這色受想行識是念念生滅變化、有老病死,裏面沒有一個不老病死、不變化、常恆住的「我」。這樣觀察,是因為有這樣的信心,很堅定地做如是想,才能有作用。所以,主張無我的經論認為:你若認為有我,這就是個無明煩惱!站在這個立場來說,你執著有我,就沒有辦法得聖道!說斷愛煩惱和見煩惱,在見煩惱裏邊主要指我見。我們學習佛法,在煩惱的異名裏,明明白白告訴我們,執著有我是煩惱。若還要執著有我,這不是個問題嗎?

我們修止觀,預先要學習佛法、要肯定是無我的,然後作如是觀,才有力量。如果,心裏面還在猶疑,觀就等於零了,因為沒有信心之故。在《攝大乘論》的後邊,也提到「我」的問題;這是我們不常聽聞的佛法;一般講開示、講經論,多數都沒提到。

在經論裏面,佛會為不同根性的眾生,說不一樣的佛法。有的地方說「如來藏」、有說「佛性」、有說「無我」、說「空」。但是,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來說,觀察無我、學習無我,是非常好的一件事。因為,這樣子學習,開始能調伏煩惱,進一步就能斷煩惱、能得聖道,就算是外面的境界有了糾紛,你心裏面不動,就能安樂住。

在這裏的經文上,只說無我,沒有多說無我義。觀察這個生命體是地、水、火、風、空、識六界組合成,是因緣所有,不是本來有的。若說有「我」,就不是因緣有,而是本來有的。如果思想是:因緣有,是無常敗壞、會老病死的,另外還有非因緣有的「我」,這樣有你我的對立,就會有衝突。

如果觀察無我——無有少法可得。這樣子,彼此間是沒有對立的;沒有對立的境界就是和平的,所以人與人之間容易和,容易互相幫助,容易合作,也容易發大悲心,而沒有煩惱。如果執著有「我」,雖然會說一些好聽的話「廣度眾生」,可是心裏面還是要保護我的。無我義,在佛法裏面是三法印之一,是通於大小乘;小乘說無我,大乘也說無我。

我們若只是抱著書本、靜坐用功,修學無我觀,也會感覺到和平。若是你發好心為大眾僧做事,不要說是很複雜,就是簡單的事情,你立刻會敏感到,有「我」是非常危險的!若是修無我觀,立刻就輕鬆了。用般若的智慧、慈悲心來發動事情,就完全不同了。動機不同,性質就不同。用無我的悲心、智慧做事情,能得到人家的尊重;你若以「我」為動機做事,別人口頭上不說,心裏不同意;心裏面不同意,就是已經開始衝突了!所以,「無我」這個法門,我們應該學習。

前面說「唯有種種不淨過失」,是概略地說觀身不淨。觀身是不清淨的,這能對治欲心。凡夫都是有欲的,欲界的眾生,不管是地獄、餓鬼、畜生、人、天、阿修羅,都是有欲。而佛教徒學習佛法,想要轉凡成聖,一定要對治這個欲,否則無法成功;因為它能把你綁住,不能夠進步,連色界天都去不了,所以,一定要斷欲,斷了欲,心的力量就大起來,修止觀就容易成就。

「無我」,是觀察這個身體裏面沒有「我」。我的相貌是這樣子,色受想行識的相貌是這樣子,這兩個相貌不一樣。色受想行識裏沒有我——這樣修無我觀。「無樂」:觀察這個身體從足至頂,唯有種種不淨過失,是個苦惱的境界,沒有樂可言的。「樂」是喜樂,有適悅、喜悅的感覺。這是在身念住上說無樂。但是,樂和受念住也有直接關係,到下面受念住再說。

「無常敗壞」:無常、敗壞,就是破壞了。這個身體不是常恆住、不變易的,是剎那剎那變易的。「無常」有剎那無常、有一期無常的不同。剎那無常,就是指在最短時間內的變化。假設人的壽命活一百歲,慢慢地老、病、死了,這叫做一期無常。或者這個建築物能支持一百年,一百年以後壞了,也叫一期無常;其實這建築物,時時地都在變化,不是很穩定,這叫剎那無常。由剎那無常的變化,久了,就變成一期的無常。我們的身體,也具足這兩種無常,它不能永久存在,終究有一天老病死,結束了。這是很苦惱的事情。我們世間上的年輕人,雖然不感覺到老病死,也會看見這件事,但多數的人是視而不見,或者有的時候「哎呀,我也會老病死吧!」想一想也就算了。唯有釋迦牟尼佛,他想解決這個問題。釋迦牟尼佛是個王子,為什麼要出家?因為要解決老病死的問題!

出了家在佛法裏面修行,也是要解決老病死的問題!但是人的懈怠是與生俱來的,如果你不時時地觀察,就好像不感覺到這件事。所以常常觀察:「哎呀,這個身體是無我、無樂、是無常、是老病死、要敗壞的。敗壞了以後,我到什麼地方去呢?」這樣子想,一方面能夠調伏煩惱,一方面能策勵自己精進勇猛。

「腥臊臭穢」:觀察身體從足至頂,有腥臊臭穢的味道,不乾淨。我們的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都不是很利,雖然自己很臭穢,但不太感覺。歡喜清潔的人,常常洗衣服、常常洗澡也只是好一點就是了。若是天上的人,他們的六根比我們銳利得多,他就嫌人間臭穢,不歡喜。如果我們不常洗衣服、不常洗澡,自己也會感覺到有問題,所以就可以知道這身體不是那麼好。

人間,人的身體,不能和欲界天人的身體比;欲界天的身體也不能和色界天人的身體相比。這就是因、果的問題。我們最初栽培的業因,不是那麼好,所以得到的果報也就是這樣,福德大的人好一點;大體上說,也是老病死、臭穢的。欲天好一點,色界天更殊勝,因為修學禪定,沒有欲,心清淨身體也清淨;但若是和聖人比,還是不及格。只要是凡夫就是有問題,所以要觀察這個身體是腥臊臭穢的。

「筋脈連持」:就是一節一節的骨頭,用筋把它連結起來,所以就能走路。「如斯惡色誰當喜見」:這樣罪惡的形色,誰歡喜看見這種身體、這樣的形色呢?靜坐的時候,修完奢摩他,就修這樣的毘缽舍那觀,觀察「如斯惡色誰當喜見」。

我現在又要重複說一句話:我們原來是凡夫,出家的時候只是把衣服換一換,受了戒,心裏面對於佛法有點信心、有點慚愧心而已,聖道還沒成就。聖道沒成就,煩惱還是原來樣;有信心、有慚愧心,煩惱輕一點,但還是有。那怎麼樣才能夠轉凡成聖呢?就是要作如是觀來對治。出了家以後,也可能因寺廟團體的需要,有知客、監院,各式各樣的職事做這個、做那個。做這麼多事做什麼?目的就是為了要修行!把所有的事安排好了--房子漏水,不修理不行,廚房不燒飯,也不行。這些事情都要做,做完了就是要修四念住!要做這件事!光是燒飯、修理房子,嚴格的說:不能說那是出家人!所以,我們若是不修四念住,光是忙這些事情,忘掉了修四念住,這是太罪過的事情,是不對的。

戊二、修果

如是觀已,身中貪欲、執身我見皆不復生,由此便能順諸善法。

「如是觀已」:你這樣觀察以後,結果會怎麼樣呢?「身中貪欲、執身我見皆不復生」:身,就是五蘊身。在色受想行識裏面,有很多的煩惱,其中有兩樣是最嚴重的。第一個是「貪欲」:貪欲是愛煩惱,當然是含種種的欲,其中主要就是指男女的欲,這樣作觀的時候,貪欲心就不生了。第二個,如是觀已,「執身我見皆不復生」:這樣觀察以後,執著這個身體是我的見煩惱,也不生了。

觀察這個身體就是種種不淨,無我、無樂、無常敗壞,腥臊臭穢筋脈連持,那有個實體的我呢?沒有我,我見也不生了!所以,遇見榮耀的事情也好、遇見倒楣的事情也好,心裏無我,立刻就清淨了。

為大眾僧做事,不可能完全都令人滿意的,當有人指責你;如果你心裏能想:「他在罵我,是罵誰呢?無我可得!」若他對我很恭敬,你想:「恭敬誰呢?無我可得!」這樣,一切法不受,得無生法忍!你就得聖道了。

按次第說,假設你的奢摩他,只是欲界定、未到地定,一開始應該是得初果,再繼續修四念住,就是二果、三果、四果阿羅漢。若是你的奢摩他有初禪、二禪、三禪、四禪那麼高深的境界,作如是觀的時候,一下子就得三果、得阿羅漢果。

若發無上菩提心,作如是觀,就是得無生法忍了。《般若經》上說:初果須陀洹乃至阿羅漢、辟支佛,若智、若斷皆是菩薩無生法忍,是菩薩的無生法忍,也就是聖道。前面作如是觀,是因;這裏愛煩惱、見煩惱不復生,就是果。當然,這果是須要很長一段時間的,《般若經》是大乘經典,因為多數的修行人,止的功夫不夠深,都是先得初果或初地。

「由此便能順諸善法」:由於這樣修四念住、修身念住,成就這樣的功德,愛煩惱也不起、見煩惱也不生,或者得初果、二果,或者得初歡喜地、二離垢地等。這樣子,你就能夠順於一切的善法,可以修六波羅蜜。

在《大般若經》上有三句話:以無所得為方便、一切智智相應作意、大悲心為前導。就是以無上菩提心為前導,修六波羅蜜、廣度眾生,但是要以愛煩惱、見煩惱不生為基礎,然後才能隨順發起一切的善法、發起一切無漏的功德。

譬如瓶子裏原來裝著毒藥,把毒藥傾洩出去了,若不清洗,就裝進甘露水,終究還有毒的;你要把它清洗得沒有毒了,然後裝水,這水才可以飲的。

我們內心不清淨,有愛煩惱、有見煩惱,廣度眾生的時候,終究是有點問題。眾生不是容易度的,你內心裏面還有煩惱,當遇到了問題,你的煩惱出來了,那就不清淨,就不是「順諸善法」。一定要如是觀已,身中貪欲、我見不復生,有這樣清淨的基礎,「由此便能順諸善法」,這些善法就都能發出來了。

剛才說,譬如為大眾僧做事的時候,不能夠令所有的人都滿意,會有人訶斥、有人提出意見。如果不能降伏愛煩惱、見煩惱,你為大眾僧做事的這一念好心就會退:「我何必起這個煩惱,這麼辛苦,人家還要訶斥我呢!」你的菩提心立不住,就容易退。

若是你能修四念住,把愛煩惱、見煩惱折服了,遇見什麼樣的苦、遇見什麼樣的困難,菩提心不退。因為在聖人的智慧光明裏面,沒有「困難」這兩個字,也沒有「誰來罵你」這件事,所以他能於無上菩提不退轉。

看這裏身念住的文義,也包括受、心、法三種念住;「無我」:觀法無我就是法念住。「無樂」:觀受是苦就是受念住。「無常敗壞」:觀心無常就是心念住。

丙二、受念住二丁一、徵

天王!云何諸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,修受念住?

一般而言,「身」是很顯著、很麤重的一個形相。大家一見面,彼此就是先看見身體,這是很明顯很麤重的一個形相。「受」,就微細了一點,是指內心的世界、內心的感覺。我們這一念心和一切境界接觸,內心的感覺叫做受;有苦受、樂受、不苦不樂受,這三種。

其實,所有的眾生都是在「受」這個地方用心機。誰願意苦受呢!也不是太高興不苦不樂受,都是為了樂受才發動種種的事情。也因此,一切眾生為樂受所迷,有種種顛倒的事情。

現在,修四念住的修行人,應該在這個地方覺悟,不能為受所迷惑。所以,佛提出這個問題,招呼「天王!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」,他怎麼樣學習受念住呢?

前面講過,念住是由念住心、由慧觀察。「由念住心」:由明記不忘的念,安住自己的心,不要散亂,就是奢摩他。「由慧觀察」:慧,就是如實智。從佛的十二分教聖言量裏面學習智慧,在奢摩他寂靜的境界裏,觀察身、受、心、法,這樣子才能破除顛倒迷惑。

由念住心,破除一切散亂;心裏面寂靜了,然後再由慧觀察,才能破除愛煩惱、見煩惱。雖然,在四念住法門的名稱上,只提到「念」,但是,佛在經裏面說到這個法門時,是包含「慧」的;在名字上,就只是以念住為名。

前面:云何修受念住?是問,這底下回答,也就是解釋怎麼樣學習受念住。

丁二、釋二戊一、觀苦並勸修

謂此菩薩作是思惟:『諸受皆苦;有情顛倒,妄起樂想;異生愚癡,謂苦為樂;聖者但說一切皆苦。

「謂此菩薩作是思惟」:他內心裏面這樣子想——「諸受皆苦」:各式各樣的受都是苦惱的。

十二因緣上說觸緣受。譬如眼觸所生受,眼根和一切色境相對的時候,眼識就活動了。眼根、色境、眼識這三法一和合,名之為觸。觸是心法,如果沒有眼識,只是眼根和一切色境相對,不名為觸;觸,是在心上說的。眼根、色境、眼識,乃至意根、法塵、意識,這就是十八界。

十八界一和合的時候就有受,或者是苦受、或者樂受、或者是不苦不樂受,所

以叫做「諸受」

。諸受裏邊,不全是苦受,也有樂受的。但是,現在佛說「諸受皆苦」,樂受也是苦。「有情顛倒,妄起樂想」:情者識也,有情識的眾生名為有情,也就是指凡夫眾生;因為他心裏面糊塗、顛倒,錯誤地發起了樂想、感覺到快樂。

「異生愚癡」:異生也還是有情,有情為什麼叫做異生呢?經論裏有很多種解釋,其中有「各乘異業受生故」:每一個眾生,都乘著自己不同的業力而得果報;因為眾生的思想不同,煩惱的輕重也不一樣,所以就引發不同的活動,而招感不同的果報,所以叫做異生。若是聖人,都是無漏業,所以叫做同生。愚癡就是不明白道理,同於前面的顛倒;顛倒也就是錯誤。「謂苦為樂」:苦的境界,而認為是快樂。

《大智度論》上有個「謂苦為樂」的譬喻:有人身上長疥瘡,感覺到癢的時候,用手抓一抓,就舒服一點;凡夫的樂,如此而已!凡夫的樂,就是這樣的樂!沒有疥瘡的人,看那有疥瘡的人,是很可憐愍的境界。

這裏簡單地說出受念住的大意:一切受都是苦。經論上,也有很充分的理由解釋一切受皆是苦。我們能感覺到的苦惱,佛說是苦,凡夫也能承認。唯獨樂受--我餓了感覺到苦,吃飽了感覺樂,這是樂,為什麼說是苦呢?佛說了一個很明白的理由。

什麼理由呢?無常!因為無常的關係,所以樂受也是苦。什麼叫做「無常」呢?由無而有,由有而無,是名為無常也。原來沒有,現在有了,這是無常;有了以後,又沒有了,這也是無常。由無而有叫做生,由有而無就是滅,有生有滅,所以叫做無常,也就是有變化;如果一直地不變化,就不是無常。

現在說樂受也是苦,就是根據「由有而無」說的。滿意的事情出現了——我想要做總統,成功了,心情快樂,但是這個事情是無常的,等垮台了心裏就苦惱。如果不做總統,也就沒有垮台的這種感覺;沒有這個感覺,就沒有那個苦。所以,樂受是壞苦。

關於眾生的苦,在《瑜伽師地論》說得非常的詳細,我簡單說幾樣。當你想要追求樂,追求的時候所費的辛苦,就是苦;成功以後,還要保護它,這也是苦!

我又提到劉邦。他說:「非劉氏而王者,天下共擊之!」只有姓劉的可以做皇帝,別人不可以做,別人做王的時候,大家一齊來打他。這只是主觀上的願望而已,到時候,誰也不打,還是擁護曹操去了。所以,當上了王以後,就擔心被別人打倒,保護就是苦!

我現在說一個相反的話:我們在人天裏面享受富貴榮華,要誠心地多做功德,將來得的果報,就堅固一點,誰也打不倒你。但是,福報經過一個時期,終究是要無常的,到這一天,結束了,沒人打倒你還是要垮。垮台有二種:一、被外來的力量打倒;第二,自己的力量逐漸、逐漸地結束、枯竭,也垮台了。所以,終究是要垮台的。「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」,一切有為法,不可能是常住不變的,一壞了的時候就是苦。

若是修學聖道,得無生法忍、與諸法實相相應的時候,沒有壞苦這個事情;因為在第一義諦上,沒有生滅變化的這些事情。當然,到八地菩薩以上比較好,初地、二地、三、四、五地、六地…,三界內的愛見煩惱,沒有完全清淨,還是有問題。第八地以上的菩薩,把三界內一切愛煩惱、見煩惱完全清除,到無功用行的境界,到天上也好、地獄也好,無差別相,沒有苦的感覺;就只是大悲心廣度眾生,也可以說是無為而化的境界。我們沒有得聖道的人,心裏面有執著、有取著。取著就是向外攀緣了;向外攀緣,有的時候如意、有的時候不如意,這就是苦惱。

佛以無常而說樂受也是苦。其中,就是因為內心有執著的關係;內心有執著就是苦,所以樂受也是苦。但是,我們凡夫有福報的人,具有優越的條件,當他追求這件事的時候,其他的苦,他不計較,雖然不感覺苦,實在還是苦。所以,

「諸受皆

苦;有情顛倒,妄起樂想」,這個有情識的、顛倒的眾生,妄起樂想。

我現在又有個妄想。王安石這個人,我倒沒有特別研究,只知道他信佛,也有好心腸、慈悲心。他讀完《三國志》的〈蜀志〉時,寫這麼一首詩:

「千載紛爭共一

毛,可憐身世兩徒勞;無人語與劉玄德,問舍求田意最高。」

「千載紛爭共一毛」:自古以來,世界上這些有本事的英雄豪傑,彼此爭天下、爭要做皇帝。糾紛的原因有多大呢?為什麼要去同人家爭天下?那個原因只值一毛那麼多。他感覺這些人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,而爭天下,以私心要做皇帝,不是真實的愛老百姓,所以說共一毛。這句話等於是王安石瞧不起這些人了。

「可憐身世兩徒勞」

:這是批評劉玄德。說你劉玄德想要做皇帝,也是私心。

「身」

就是私人的事情,觀察你這一生,家裏的事情沒做好,兒子沒教導好;

「世」是說你

同曹操爭天下,也沒成功。「兩徒勞」,都是白辛苦,這就是很可憐了。

「無人語與劉玄德」:沒有人來開導你——「不要同曹操、孫權爭天下」。

「問舍求田意最高」

:或者問問誰,在什麼地方買個房子;或者是求幾畝田,耕田、讀書,這還是最高尚的境界。不要去同人家爭天下,勞民傷財,結果是一無所得,還造了很多罪。如果說是真實愛老百姓,為人民服務,那還是可以;為個人的利益,實在是不值得。我推測王安石是這樣意思。這上面說:「諸受皆苦;有情顛倒,妄起樂想」,就是這樣子。

世間上的事,福德大的人若想要動起來,就容易成功;福德不夠就不行。但是做皇帝這件事,是容易造罪的事情。如果是發無上菩提心、得成聖道的大菩薩做皇帝,可以!因為他有不可思議的善巧方便,他不會造罪而能做功德,對老百姓是真實有利益,那是有般若波羅蜜、有大悲心的支持。

我們凡夫,大悲心也可能有多少,但是智慧不夠,常會愚癡顛倒,為了個人的利害關係,不管老百姓的死活,造很多的罪,那實在就是製造苦!所以,當上國王、大將軍、大臣的時候,感覺很快樂——「妄起樂想」,實在是苦惱的事情,多數是要到三惡道去的。

「聖者但說一切皆苦」

:若是得到無生法忍以上的聖人,他只說:一切受都是苦,並不是快樂。

為斷滅苦,應修精進,亦當勸餘勤修此法。』

「為斷滅苦,應修精進」:為了滅除這個苦,應該精進地修四念住、修受念住。「亦當勸餘勤修此法」:也應該勸導其餘的人,勤修四念住、勤修受念住。

我們凡夫常是希求樂受。希求樂受,也不能說完全不對;若深一層地希求樂受,才能發菩提心、才能夠發道心。但是,一般的情形,苦受來的時候,心裏會瞋恨、怨天尤人;樂受來了就生貪心,貪欲心越來越強;不苦不樂受的境界來,就愚癡、不明白道理。在「受」上,增長貪瞋癡的煩惱。能這樣觀察諸受皆苦的時候,就漸漸清淨自己的心,不在樂受、苦受、不苦不樂受上面起煩惱,而能調伏自己;亦當勸餘勤修此法。

這裏只觀受是苦,令你生厭離心,不要貪求樂受,不要生貪瞋癡;究竟怎麼樣觀,沒有明白地說出來,在下文就透露出來一點。

戊二、具行斷受法

作是觀已,恆住受念,不隨受行,修行斷受,亦令他學。

「作是觀已,恆住受念」:恆住,就是要時時地安住受念住,攝心不亂,這樣觀察樂受也是苦!在有受出現的時候,心裏面不亂,維持正念。

「不隨受行」

:就是不隨煩惱活動,我們凡夫的境界,不可能沒有受,但是要時常地調整自己,不隨樂受生貪心,不隨苦受生瞋心,不隨不苦不樂受生愚癡的煩惱。

「修行斷受」:這個地方說出來一點意思--修行斷受的法門,也就是修四念住;一定要用般若波羅蜜,觀察所受的境界不可得、畢竟空寂的。

受的境界出現時,我們不修行的人的習慣,就是在貪瞋癡上活動,計較這件事這樣子、那樣子,而修行人是「修行斷受」的,觀察所受的境界因緣所有、是無常、是變化、是畢竟空寂的;觀察能受的心,也是畢竟空寂的;令心無所住,不受一切法,向於無生法忍,這叫「斷受」。

前面身念住,直接對治貪煩惱,也就是修不淨觀;這地方說「斷受」,應該是要行深般若波羅蜜,無有少法可得,才可以。我們常常讀《金剛經》,「不住色生心,不住聲香味觸法生心,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,這就是斷受。「若菩薩有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,即非菩薩」,觀察受者不可得,就是我不可得,這樣觀察,也是斷受。

「亦令他學」:勸導別人也這樣觀察、學習斷受的法門。

修四念住,這句話是容易講!在修之前,要先學習佛法。我們要修不淨觀!聖人都修不淨觀,不要說凡夫了;但是,也應該進一步學習般若法門。學習《金剛經》、

或者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

、《大智度論》

,才能夠取得甚深的智慧。當然,這還是屬於「聞、思」的階段;若加上奢摩他的「修」,就具足聞思修的智慧了。一方面修不淨觀,一方面也修甚深般若的無相觀。

這樣看,受念住這一段文,第一,先觀察「諸受皆苦」,其次觀察到眾生是愚癡顛倒,謂苦為樂,是顛倒迷惑。第二個觀法:就是修「斷受」的法門,觀一切法空,無我、無我所,無住生心,這就是斷受法門。這樣學習!

丙三、心念住二丁一、徵

天王!云何諸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,修心念住?

這以下是說修心念住的方法。佛招呼天王後,提出問題:

「云何諸菩薩摩訶薩行

深般若波羅蜜多,修心念住」的法門?也還是「由念住心,由慧觀察」,還是奢摩他和毘缽舍那這樣修。

丁二、釋二戊一、修因二己一、總念住

謂此菩薩作是思惟:『此心無常,愚謂常住,實苦謂樂,無我謂我,不淨謂淨。

「謂此菩薩作是思惟」

:這位修行人在奢摩他裏面這樣思惟。怎麼思惟法呢?「此心無常,愚謂常住」:這句話是總說的。我們這一念靈明之心,不是常恆住、不變易的。但是糊塗的人就感覺這一念心是常住不變的。

我以前也提過,若是初開始靜坐的人,散亂心多,不容易寂靜住,不會有特別的感覺。如果得到欲界定了,沒有妄想,不惛沈、也不散亂,心裏明靜而住,一坐二十四小時。那麼,你會有什麼感覺呢?就感覺這一念心是常恆住、不變易的,假設你讀過《楞嚴經》,自然會想:「啊!說得對,這就是常住真心,性淨明體!這個心是常住的!」因為你不是聽人說的,是自己感覺證到這種境界了。

我們沒有那種境界的人,坐坐的心裏忽然就打了妄想,心常常變化。但是,看現在這經文上說:「此心無常,愚謂常住」,這是一個問題,糊塗人認為是常住的。

在《瑜伽師地論》提到,修行人入定,心裏面一念不生,明靜而住。一坐二十四小時乃至七天不動,但是,忽然間想到:「我母親現在在那裏?」「我以前的老師在那裏?」「阿彌陀佛現在做什麼?」是有這些念的!凡夫的心,忽然間念這個、忽然間念那個。怎麼解釋這件事呢?種子!在經論上說,我們凡夫心的動念,要有所緣境,也要有種子;另外還要有作意心所。

「作意」怎麼講呢?「引心趣境」,就是引導應起的心念到所緣境那裏。譬如說,在一個大公司裏,門口設一個詢問處,有外面的人來,到詢問處說:

「我要見某某人」

,那麼負責詢問處的人,就可以去找某某人來同這個人見面。這個作意心所就類似這個情形。

說忽然間有「我母親在那裏?」這個念,在之前就是有一個作意心所。由作意心所引導「念」的種子發生現行,和所緣境接觸。心念,一定要有這些條件才能活動的。有所緣境、有識的種子、還要有作意心所,才有各式各樣的念、各式各樣的識的活動。

譬如醫生,他知道這是什麼病,知道用什麼藥去治療。我們沒有學,遇見病人的時候,心就沒有辦法這樣的活動、沒有辦法出來這種知識。學法律的、學會計的,也都是在心裏面儲藏了那樣的種子,才能夠有那種心理活動。

佛法說心是無常的,不是常恆住、不變易的,這才能解釋各式各樣的心理活動。如果心是常住的、沒有差別相,為什麼有種種差別的心理作用?所以,從這裏就可以知道「此心無常」。但是,「定」的心所是能夠一念不生、明靜而住;在唯識的經論上看出來,佛的根本智是無分別,後得智也是有分別的。我歡喜《瑜伽師地論》就因為它說出很多微細的事情,說聖人的境界、和凡夫的無量無邊的差別境界,所以我們應該學習。

現前靈明的一念心,是有剎那剎那生滅變化的,不是常恆住,但是因為我們愚癡,就認為這一念心是常住的。心是無常,是因緣所生法,因緣所生法就是無常的;有各式各樣的因緣,就有各式各樣的因緣所生法。

「實苦謂樂」

:凡夫的一切境界乃至非非想天的境界,都是苦惱境界,但是凡夫就認為是快樂的。因為愚癡的心錯誤地這樣執著,認為苦惱是快樂;這本來是受念住,但也包括在心念住這裏。

「無我謂我」

:法念住觀法無我,也包括在心念住這裏。一切法都是無我的,但卻認為有個我可得。

「不淨謂淨」

:身念住觀身不淨,也攝在心念住裏;因為執著這個不清淨、臭穢的東西,認為是清淨的,也是心。

實在是苦惱境界,認為是快樂的;無我而謂是我,不淨而謂是淨;都是顛倒迷惑愚癡的境界。這一段文我認為很珍貴!我們通常認為修心念住,是觀心無常,但是這裏,「實苦謂樂,無我謂我,不淨謂淨」都包括在心念住裏邊了。四念住,有別念住、有總念住。這裏等於是總念住,每一個念住都通於其他三個念住。

己二、別念住三庚一、持心令淨

此心不住,速疾轉易,隨眠根本,諸惡趣門,煩惱因緣,壞滅善趣,是不可信貪瞋癡主。

「此心不住」

:這底下解釋心無常,怎麼叫做無常的相貌。我們這一念心,並不是不變易的。「住」有常住、安住的意思。「不住」就是不安住、不是常住的。怎麼知道心是不常住的呢?

「速疾轉易」:這一念心的變化、轉變,是非常迅速的。「易」是變化的意思,

這和生住異滅的「異」

,是相通的。因為它很急速地轉變,忽然間是貪心、忽然間是瞋心,忽然間疑惑心來了、忽然間高慢心來了,忽然間想到母親、忽然間又想到朋友,這個心的變化是很多很多的。從字面上看,是偏重於我們心的散亂,有各式各樣的變化。同時是不安住,同時也是生滅變化。從這裏可以知道心是無常的。

其次,提到有關於善惡的問題。佛法是使人向上進步而不要退,所以一定要說到善惡的問題;而善惡還是這一念心。

怎麼才是惡呢?「隨眠根本,諸惡趣門」。在這個變化裏邊,特別地提出來隨眠。隨眠是煩惱的根本,是諸惡趣的門。諸惡趣是果,煩惱是因;「因」為「果」的本,所以叫做隨眠根本。

隨眠就是煩惱。煩惱有兩種:一種是種子、一種是現行。種子是譬喻,世間的植物都有種子,由種子生芽而後逐漸地開花結果。我們的煩惱,也有種子,也就是生起煩惱的功能。

當我們心情很平和,貪心沒有起來、瞋心也沒起來,心裏很平靜,說「這個人沒有煩惱。」不是!這個人所有的煩惱都有,只是沒有現行;在平和的心裏面,還有煩惱的功能在。若有因緣刺激它的時候,煩惱就出來了。所以沒有活動的時候,就叫做種子;又名為隨眠。

「隨」是什麼意思呢?是隨逐、不捨離,它同你不分離。譬如說,他昨天有不如意的事情,憤怒了,但是過幾個小時,又恢復正常了;說「他煩惱過去了,沒有煩惱了?」不是!那個煩惱還隨逐著他,沒有和他分離,只是潛藏在心的深處。所以「隨」是對「現行」說的。就像人沒有到Office,在家裏睡覺,外邊看不見他。睡醒了出來工作,「喔,他這個人還在!」煩惱也是,睡在那裏不活動,就是煩惱種子的狀態,所以叫「眠」。

所以,斷煩惱,不是指斷現行的煩惱,而是斷隨眠的煩惱。把隨眠煩惱的種子斷掉,才是究竟沒有煩惱了。表面上沒有煩惱,那是假的,所以,隨眠是煩惱的根本。

「諸惡趣門」

:惡趣就是三惡道——地獄、餓鬼、畜生,是罪惡的人得果報的地方。趣者,至也;罪惡的人都到那個地方受苦,所以叫做惡趣。

惡趣是以什麼為門呢?以煩惱為門;就是煩惱來的時候,惡趣的門就開了,也就是能令人入到惡趣。惡趣的門若是關起來,就不會到三惡道去;那就是要降伏煩惱才可以。

現在說,隨眠是煩惱的根本,隨眠是諸惡趣的門。這表示一切的凡夫,都有煩惱的種子,惡趣的門常是開著,隨時可能去。煩惱有這樣的過失,修心念住的時候,要注意消除內心的煩惱。

「煩惱因緣」

:煩惱是什麼?就是心!就是我們的一念分別心!貪心、瞋心都是明了性的心,都不清淨。各式各樣的煩惱,有各式各樣的種子,所以,心也是無常的。

「壞滅善趣」

:內心裏面有煩惱,就破壞了善趣的功德。由慈悲喜捨、無貪、無瞋、無癡這些善心所,發出來種種的功德,可以往生到善趣,也就是善趣的門開了。一切的善心都是善趣的門、人天的門。我們多數的人,好心腸雖然是有,但是力量軟弱;惡心的力量大,善心軟弱。所以,強力的惡心起來了,把好心腸壓伏住,就是破壞善趣的因緣。假設你的好心腸、慈悲心、誠實、無貪、無瞋、無癡的這些善心所力量大,就能夠破壞起煩惱的因緣。誰的力量大誰就戰勝,力量小就是戰敗了。現在是說,煩惱的力量大,壞滅善趣。

「是不可信貪瞋癡主」

:佛開示我們,要調伏染污心。心念住怎麼修法呢?就是要降伏惡心。「是不可信」,相信就是聽它招呼。貪心、瞋心,各式各樣的煩惱來的時候,你不能相信這些煩惱,要制伏住它,不能聽它招呼。修心念住是要這樣修,要制伏自己內心的煩惱。

「貪瞋癡主」:「主」這個字,也是有道理的;平常不修四念住,或者是不相信佛法的人,都是以煩惱作主,而不是用理智。處理事情時,貪心願意這樣做就這樣做,瞋心願意這樣做就這樣做,以煩惱作我的主人。現在說我們相信了佛法,修四念住的時候,不可以以煩惱為主的,不可以相信它。

「貪瞋癡主」這個「主」字,在《乾隆大藏經》上是「生」。「是不可信貪瞋癡生」:貪心、瞋心、愚癡心現起的時候,你不要相信它,立刻地要調伏它,使令自己心清淨,這樣解釋也是可以。

初開始修習心念住,要這樣修,這合乎我們凡夫的境界。這意思是說,煩惱一動的時候,惡趣的門就開了;所以要調伏煩惱,把惡趣門關上。心念住怎麼修?就是這樣修!就是要用智慧來作自己的主人,或者是用慈悲心作主人;一個般若、一個慈悲,用這兩種善法作自己的主人。

但是,我們不常調心的人,煩惱來的時候,自己還不知道,那麼就隨順煩惱的力量同人說話、同人做事。現在這裏告訴我們,修心念住的時候,不要這樣子,要把「主人」調換一下。

我們要記住:不用瞋心同人講話、不用貪心同人講話。如果我們不能用慈悲心、不能用般若同人講話,最低限度,要把貪、瞋的煩惱驅逐出去,用平靜的心情同人說話!

前面說修行心念住,第一步是轉惡為善!日常生活中,若修心念住,人與人之間有了煩惱,立刻要認識到「喔!我現在有煩惱了」,先把煩惱停下來;不要說「這個人可恨,是他不對!」那是第二個問題。

先解決第一個問題:「我的心要清淨!」修心念住的第一步有這樣的意思,我認為先邁第一步很重要!維持自己有個善良的心,不要有惡心,先這樣子做。

這底下第二步,就是更深一層的解釋心和一切法的關係。

庚二、法由心造

於一切法,心為前導,若善知心,悉解眾法,種種世法皆由心造。心不自見種種過失,若善若惡皆由心起。

「於一切法,心為前導」:世間上的萬事萬物太多了,這一切法,都不能離開心而獨自存在,一切法都是從心開始的。不管是善法、惡法、世間法、出世間法,心是前導,如果心不動,世間上什麼事也沒有。我們仔細地想想,的確是這麼回事!無論什麼事情,是由心分別才有,所以叫做「於一切法,心為前導」。

「若善知心,悉解眾法」:善者,能也。若是我們能夠了達這一念心的道理,對一切法也都會通達無礙了。心與一切法是常為伴的,有心就有法,有法就有心。若沒有一切法,心是不可得的;沒有心,一切法也是不可得。不管是善法、惡法,都是這樣子。心如是如是生,一切法也如是如是生。心是一切緣起法中,最重要的部分,所以心念住和法念住是不能分開的。

「種種世法皆由心造」:各式各樣的世間法都是由心創造的;地獄、餓鬼、畜生、人、天的世界,一切一切的境界,都是心創造的。這也是解釋前面「於一切法,心為前導,若善知心,悉解眾法」的兩句話。

「世」,我們通常說是世間;也就是過去世、現在世、未來世。這一切有為法,都是有時間性的,無為法則是超越時間的。這一切有為法、種種的世間法,沒有一件事不是心創造的。由心發起,也就是由心創造;心若不造作的時候,就沒有這件事。

論一切法的緣起,也像我們做事,最初是計畫,後來發動這件事,才去執行,到最後會有個結果;這三個階段都是從心開始的。心若是發動以後,不採取行動,也就沒有這件事。一切事都不能離開心,所以說「種種世法皆由心造」。

「心不自見種種過失」:我們未相信佛法的時候,有各式各樣的錯誤,自己不知道。

「若善若惡皆由心起」:這底下分類。不管是善、是惡,都是由心發起的。心是一切法的根本,所以,修心念住可以轉變自己的生命。生命是自己創造的,若轉變自己的思想,生命也就轉變了。

佛法的理論,不承認有上帝,所以一切一切的禍福都是由自己創造的。但,佛法承認無常,我們做善法、做種種的功德,也是無常的,到時候就結束了。做種種惡事,得了很大的果報、很大的苦惱,也是有時間性的,到時候也結束了。雖然結束了,還要輪迴。只有得聖道以後,才能常、樂、我、淨。

在凡夫的時期,應該這樣子去學習——「若善若惡皆由心起」。我們修心念住,若是能夠把握這一念心,一切的問題都解決了。所以,心念住是非常重要的!這以下是說心的無常的境界。

庚三、四喻觀心

心性速轉如旋火輪,飄忽不停如風野馬,如水瀑起,如火能燒。』

「心性速轉」:這一念靈明的心,它的體性是很迅速地轉變的,「如旋火輪」那樣子。「旋火輪」,就是夜間不開燈的時候,我們拿一支點著的香,用手旋轉,別的人看,以為是一個火輪,所以名為旋火輪。實在來說,並沒有火輪,只是小小一點火;因為迅速地轉,就看見是一個火輪。用這個來表示我們這一念心,只是一剎那間的了別性;因為相續不斷地活動,我們就感覺到這一念心是常住的,不知道這是剎那剎那生滅的。

從《般若經》這句話看,和《楞嚴經》完全不一樣。在佛教裏面,很多人都歡喜《楞嚴經》,它一直地說「心是常、不變易的」。但是在這裏:「心性速轉如旋火輪」,就表示它是剎那剎那生滅變化的,不是常;此心無常,愚謂常住。

「飄忽不停如風野馬」:飄忽,也是速轉的意思。心的飄忽不停止,就像風似的,風在虛空裏飄動,心也像那樣飄動不停。飄忽不停如「野馬」,野馬是出在《莊子》上的名詞;別的地方也說是「陽焰」。

在春夏之間,太陽一照,地面上的溼氣蒸發上升,我們遠遠地看這水蒸氣,它的飄動好像水在流動似的,所以叫做「陽焰」。說「野馬」是表示水蒸氣被太陽一照,飄動的時候,就像馬跑似的。這樣譬喻心的境界——飄忽不停如風、飄忽不停如野馬,這心的活動像野馬似的、像陽焰似的。

心性的飄忽不停,「如水瀑起」:瀑布的水,從峭壁上一直不停地流下來,就叫做瀑起;就像心一直在那裏流動。「如火能燒」:像野火在大草原上一直地向前燃燒;心也一直在對一切法做各式各樣的分別。

戊二、修果

作如是觀,令念不動,令心隨已(己)不隨心行,

「作如是觀」:修心念住時,先要觀察內心的善惡,然後轉惡為善,這是第一。第二步,就要觀察心性是速轉、是飄忽不停的。靜坐的時候,要作如是觀。

我們看《阿含經》也好、看《瑜伽師地論》也好,修心念住時,就是觀察這一念心,有時候起貪、有時候起瞋、有時候是散亂、有時候是寂靜,你一直地反觀自己這一念心各式各樣的相貌,等於是用第三者的角度,自己看自己。這樣觀察,也屬於心念住的一種修行方法;「作如是觀」這句話,也包括這樣的意思的。

這樣子觀,心應該是有兩個相貌:一個是散亂、一個是不散亂。自己看自己散亂、或不散亂的境界。能看者,就是自己的智慧,它是一直地在注意;像一個人站在路旁,看很多人在那兒走動,觀察這個雜亂的境界。

現在修心念住也有這種意思,我們還沒得定,也不是聖人,心裏面很亂,這時候,自己處於一個超越的境界,反觀自己,一直地注意,那就叫做「作如是觀」。

「令念不動」:就是不散亂。把一切的雜念都停下來,使令它明靜而住。「令心隨已不隨心行」:按文義來說,「已」字應該作「己」。「令心隨己」,就是令這個雜亂的心,隨順自己的智慧,不隨貪、瞋、疑惑、高慢各式各樣雜染心的活動;若動,就把它停下來。這樣說「令念不動,令心隨己不隨心行」,這就是修止了。

前面觀「心性速轉」,各式各樣雜亂的境界,當然也包括好的境界在內。心,有時候清淨、有時候不清淨,有時候這樣子、有時候那樣子,注意心各式各樣活動的相貌,這叫做「觀」。

這裏說到兩個方法:第一,是隨著心。有的時候是妄想、有的時候不妄想,但你只是注意、隨著它,這是一個方法。第二個方法,是把心寂靜下來,不要動。第一個方法也可能容易修,但也不一定;第二個方法,使令心不動,可能會難一點。

但是,我在想:出家人在寺廟裏邊,習慣這種沒有塵勞的生活,雖然還沒斷煩惱,但煩惱輕。這個話是什麼道理呢?就像一個人正常地吃飯、正常地生活,人的身體就健康。若你原來一天吃兩碗飯,只讓你吃半碗,精神就可能會差一點,就不強壯。

煩惱也是這樣子。天天在是非、煩惱,在色聲香味觸五欲的境界裏邊生活,你煩惱的力量就強大。清淡的境界裏面生活,沒有人我是非,不是拜佛、靜坐,就是讀經,到大殿裏看到的都是佛像、修行人。在這樣的境界生活,煩惱得不到力量援助,它就羸弱了。煩惱軟弱下來,靜坐的時候,叫它「不要動」,心就能靜。所以「令念不動,令心隨己不隨心行」,就容易一點!

有人說:「塵勞的煩惱就是佛法、世間法就是出世間法,在那裏的生活就是修行」、「世間法就是諸法實相」、「一切法都是佛法」,是的!但事實上,大多數人辦不到;那樣的生活,你叫他心靜下來盤腿坐,恐怕困難,不容易的。所以,一方面自己要用功調心,一方面大環境還有關係。

這樣說呢,我們在寺廟裏面共住,也要注意「不要觸惱別人」;若大家都有這樣的心情,誰也不觸惱誰,和樂地在一起住,煩惱自然輕微。

若是在這樣境界,還常常起煩惱;常起煩惱,煩惱就剛強,力量就大。常常起瞋心,瞋心就大;常常起貪心,貪心的力量就大;若不常起,煩惱自然就是軟弱的。就像人不吃飯沒有力量,煩惱得不到支持力量的時候,就容易做到「作如是觀,令念不動,令心隨己不隨心行」。

若能伏心則伏眾法。

這是說調伏這一念心,所得的效果。「若能伏心」:不單是止,觀也應該在內。你若能夠調伏妄想心:用止降伏其心,用觀降伏其心,成功了的時候——「則伏眾法」:一切法就都能調伏,就能於一切法得大自在了。

佛在世的時候,王舍城的主人頻婆娑羅王,這一個時期他常帶領輔相到佛那裏聽法,佛就為他說離欲法,說欲的過患。

因為常聽佛說離欲的法門,這個輔相就和他的太太不大往返,結果他的太太生了瞋心。就打了個主意:請佛到她家吃飯。佛默然允許。結果,她弄了很多的毒藥,摻在飲食裏面。

輔相知道了,就和他太太吵,說:「不可以這樣子!」但是這時候佛已經來了。佛坐下以後,輔相對佛說:「這個飯不可以吃。」「為什麼不能吃?」「因為有毒!」佛說:「有毒也是可以吃的,世間上的毒,莫過於內心的三毒!貪瞋癡是最厲害的毒,我都能消滅,那小小的毒藥不要緊!」佛和這些比丘,照樣地吃,什麼事也沒有。

輔相的夫人就感覺到:「哎呀!佛究竟是聖人!」於是乎起了慚愧心,對佛生出信心。佛為他們夫婦兩人說法後,都得須陀洹果!所以說「若能伏心,則伏眾法」,譬如這個毒原來是能傷人的,但是佛吃下後能轉變,不會受傷害!我以前說過的一件事,現在又想重說。我看見基督教的一篇文章,當中有句話:釋迦佛是食物中毒而死的。基督教的這個人寫這篇文章不是憑空說的,是有點根據的。

看見這話,我又再去讀《阿含經》和《大般涅槃經》。佛在臨入涅槃之前,有個鐵匠純陀請佛吃飯,特別地燒了木耳的湯給佛吃。佛說:「這湯就給我一個人吃,不要給諸比丘吃!」這可見湯是有點問題。又,佛在之前就宣布:「我三個月以後入涅槃。」而且佛是能伏者,能令毒不能毒。所以不能說中毒而死,這句話不對!

有神通的人,入在水裏邊水不能淹死他,入在火裏邊火不能燒,表示具有轉變的自在力。有神通的人一定要有禪定,有禪定的人是沒有欲的,所以也有伏心的意思;不過,唯有佛才圓滿,所以「若能伏心則伏眾法」,在一切法裏面得大自在,隨心所欲。所以,常常調伏自己的心是非常重要的。孔夫子說:「從心所欲不踰矩」。當然,孔夫子的境界也可能很高,但是我看還是不能和佛比。

丙四、法念住二丁一、徵

天王!云何諸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,修法念住?

這底下說修法念住。經論上說四念住的地方很多,《大般涅槃經》、《阿含經》、《方等經》、乃至《華嚴經》、《般若經》、《法華經》、《涅槃經》,一切的經論上,都說四念住。

這一段是《大般若經》的第六分,雖然文不多,但是這裏說修四念住的義是廣一點。之前,曾經解釋過「念住」是「由念住心,由慧觀察」。這句話要記住!

佛又招呼最勝「天王!云何諸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,修法念住」:這法念住要怎麼樣地來學習呢?

丁二、釋三戊一、知諸惡不善

謂此菩薩能如實知世間所有惡不善法,謂貪瞋癡及餘煩惱。「謂此菩薩能如實知」:發菩提心學習法念住的這個菩薩,能夠真實地知道。「世間所有惡不善法」:先要認識世間上所有的惡不善法。

我剛才說過,出家人時常要觀察自己的心,若是起了煩惱,立刻要知道:「哎呀!我心裏面起煩惱了!」如果心裏起了煩惱,自己還不知道,隨著煩惱活動,這是不對的!起了貪心的時候立刻知道「哎呀!我動了貪心」,趕快地想辦法,把貪心停下來。起了瞋心,心裏面就一直地分別:「那個人壞,怎麼怎麼不對,他在搞我鬼。」其實自己已經不對了。自己心裏有瞋心就不對了,應該趕快把瞋心停下來,不要一直地想這件事。

這裏說,要認識世間上所有的惡不善法;要知道,若是動了染污心,也表現在行為、語言上,這已經是過很多的時間了。

「惡不善法」:惡就是不善。對自己有傷害、對別人也有傷害,那就是有罪過、可訶斥的,叫惡不善法。或者「惡」指內心的煩惱說,在內心起煩惱,叫做惡法。「不善法」就是表現在身口的煩惱,有了行動那叫做不善法。自己做錯了、想錯了,要認識!

「謂貪瞋癡及餘煩惱」:究竟什麼是惡不善法呢?就是心裏面有貪心、有瞋心、有愚癡心,及其餘的一切煩惱,或者高慢心、或者疑惑心;這就是惡不善法。

若是把它分類:內心裏起煩惱,然後發出來行動,做一些傷害他人的事情;一個是煩惱、一個是業。但是嚴格地說,採取行動的時候,還是有煩惱!貪瞋癡發動出來了,在事情上看,煩惱也在動,所以,這一切罪過的根本還就是煩惱。煩惱的根本,是我見!不知道一切法都是緣起,都是畢竟空寂,無我、無我所的,執著是真實的;這個我見是最重大的煩惱。

煩惱,其實就是心!若偏重心這一方面說,就是心念住。但是,心不是孤獨的,它與一切法常為伴侶;在心的伴侶這一方面說,就是法念住。譬如貪心,一定會有個所緣境,各式各樣的境界,在這一方面來說,就是法念住。

法念住,究竟應該怎麼修呢?第一,先要認識什麼是惡不善法;第二,「於諸煩惱應修對治」,就是要把它改變過來。

戊二、應修對治門

於諸煩惱應修對治,謂修貪欲、瞋恚、愚癡及餘煩惱對治差別。

我們出家人,最初都是發好心出家;出家以後,自己有煩惱,不學習對治煩惱的法門。不做這件事,與你出家的本願相應不相應呢?究竟是出家、是沒出家呢?所以,應該要做「於諸煩惱應修對治」這件事。

其他的雜事,也不能不做,但是出家人主要要做的事,就是於諸煩惱應修對治!這件事是我們出家人的第一件大事。其他的事情是第二件事、第三件事。那些事情也不能不做,因為不吃飯不行,房子漏了不能不修,但那是幫助於諸煩惱應修對治的,是助道,不是正道。

現在的社會,有所謂民主制度。寺院裏面,也採取民主的制度;住持是三年、或四年一任,任期滿了就得重選,你應該選什麼樣的人來做住持?

有一年,有位老法師方丈任期滿了。就有人說:要選這個、選那個。這位老法師是學律的,他說:「選方丈,應該選一個通達真諦理的人,也應該通達一點世諦。如果這個人只是懂得世諦,而不通達真諦,不能選這個人做方丈的。」哎呀!我一想,學過律的人,就是有一點佛法的氣氛,他能說出這句話來。

這裏是說「於諸煩惱應修對治」。若寺院裏面不推行於諸煩惱修學對治法的這件事,天天只做助道的事情,那是有問題的!

「謂修貪欲、瞋恚、愚癡及餘煩惱對治差別」:貪欲心強,應該修不淨觀對治;瞋恚心特別重的人,應該修慈悲觀;愚癡心重的人,應該修緣起觀。其他的煩惱——如果是我慢心很高,應該修界差別觀;散亂心強,應該修數息觀。乃至到修唯識觀、性空觀、一心三觀、法界觀。就是修戒定慧,來對治自己煩惱的各式各樣的法門。應該做這件事!

戊三、迴念勸他離

如實知已,即迴起念,不行彼法,亦令他離。

「如實知已」:前面第一句「謂此菩薩能如實知世間所有惡不善法」,「如實知」,是要學習經律論的佛法,才能知道什麼是惡法、什麼是善法。有的人說:「我想修行、我不到佛學院去學習經律論、我自己修行」,這話說得對不對?也可能是對,但是差一點。不學習經律論,錯了,自己都不知道;不知道什麼是邪、什麼是正的!

佛菩薩的大智慧,說出這一切法門來開示我們,學習以後,從聞所成慧上,才知道什麼是錯的。我們笨人學習一次還不行的,要重複不斷地學習,才能知道「喔!原來是這樣子!」

「即迴起念」:就是修四念住的時候,要迴轉自己所生起的貪瞋癡的心,要常常地保持正念。四念住就是正念。

「不行彼法」:不去行彼貪瞋癡的這一切染污法;心不在貪瞋癡上活動。把貪瞋癡這一切法,都停下來。

「亦令他離」:同時也勸導其他的人,遠離這一切的染污法。這就叫做法念住。

這是將就我們初發心用功的人這樣說的。你先要知道什麼是善、什麼是惡,這是要經過一個時期學習的。然後,開始修行時,注意這一念心,叫它「如實知已,即迴起念」,就是這樣用功修行,修四念住。

我們若是讀《金剛經》,或者讀《大般若經》,那就有深一層的法念住!深一層的法念住,就是觀一切法空、不可得。色不可得、受想行識不可得;色不可得、聲香味觸法不可得;眼不可得、耳鼻舌身意不可得;乃至佛的無上菩提不可得。

但是,我們初開始先不要好高騖遠,還是說:這是惡法我不要做,這是善法我應該努力修行,先從這裏開始。

乙三、總說於境起念二丙一、徵

天王!云何諸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,於境起念?

前面是個別地說身、受、心、法四念住,這底下是總說。

云何諸菩薩摩訶薩,行深般若波羅蜜多的時候,在身、受、心、法的境界上,能夠保持正念,不要有這些染污心、貪瞋癡的活動呢?

丙二、釋二丁一、觀法不實破愛著

謂此菩薩若遇色聲香味觸境,便作是念:『云何於此不真實法而生貪愛,此乃異生愚癡所著,即是不善。

「謂此菩薩若遇色聲香味觸境,便作是念」:若是這位菩薩,眼耳鼻舌身意遇到色聲香味觸的境界時,心裏面這樣子正憶念。

「若遇色聲香味觸境」

,這句話應該分兩部分說:一、是沒有修四念住,到聚落、或者城邑、街市上的時候;二、是盤腿坐修四念住的時候,忽然間心裏面有色聲香味觸的境界出現,那就屬於法塵。

心裏面,有這樣境界出現時「便作是念」:作,是你自己主動地要生起正念。「云

何於此不真實法而生貪愛」

:我是一個出家修行的人,云何於此不真實的色聲香味觸法上,生貪愛心呢?不真實,淺白一點說,這些色聲香味觸,都是無常變化的,一剎那間就變了,所以是不真實;從無常的觀察,可以知道是不真實。

在不淨觀上,又有個不同的觀察法。觀察像作夢似的,夢裏面出現了一些如意的境界,當時不知道是夢,認為是可愛的;等到夢醒了,原來沒有那麼回事,是虛妄的、不真實,我為什麼起貪愛心呢?

「此乃異生愚癡所著」

:這種不真實、虛妄的境界,是一般的凡夫、糊塗人所愛著的。「即是不善」:這不是好境界,我若執著就有罪過了;我是出家人,怎麼可以這樣子!

如世尊說:愛即生著,著即迷謬。由此不知善法惡法,以是因緣墮於惡趣。』「如世尊說:愛即生著」:心裏就這樣想,像佛說一愛那個境界的時候,就是染著、執著了。著也是愛,又比愛重了一點,也就是愛欲心力量又強大了。

「著即迷謬」

:一著的時候,就迷惑顛倒,錯誤得更厲害了。自己這樣訶斥自己。

「由此不知善法惡法」

:迷謬的時候,都不知道什麼是善、什麼是惡,沒有智慧了。所以說利令智昏——愛能令自己糊塗了。

「以是因緣墮於惡趣」

:愛即生著,著即迷謬,愛著越來越厲害的時候,就造很多的罪,將來要從人的境界墮落到三惡道去的。

前面是說,自己訶斥自己,不要生貪愛心。《大般若經》中,觀諸法實相、觀一切法畢竟空是很深的,但是這裏不那麼說;而是直接從事相上、從善惡果報這方面來訶斥自己。這樣於身、受、心、法都不染著,也就容易得解脫。

丁二、自行化他皆得利

菩薩如是自不漏失,不著境界,令他亦爾。」

「菩薩如是自不漏失」

:這位發菩提心的菩薩,應該這樣子修四念住觀,不要有煩惱漏的過失。

「不著境界」:對一切境界不愛著,用善惡果報來調整自己,用畢竟空的觀察,使令心裏面無住生心,這樣子不著一切境界。「令他亦爾」:勸導別人也這樣修行。

這是《大般若經》第六分〈念住品〉裏,所說出四念住的大意。我引這一段,我們一同學習。如果歡喜這段文的話,每天最少讀一遍,若能背下來是更好。不然的話,多讀幾遍,文熟了,靜坐的時候就作如是觀,要這樣子學習。

問答

問:修不淨觀跟無我觀,怎麼相連接呢?

答:第一、它們所對治的煩惱不一樣。修不淨觀是斷愛煩惱,修無我觀是斷見煩惱。修不淨觀,愛欲的障礙沒有了,止容易成就,可以得色界定、無色界定;但是「我」的煩惱在,還是凡夫。這時,再修無我觀就得聖道了。

第二、意義是連貫的。觀察這色受想行識的身體是臭穢不淨的,容易覺悟到無我,所以一修無我觀,立刻就得聖道——初果。修不淨觀、白骨觀,能得聖道,原因就在這裏!或修不淨觀得到初禪以上,沒有欲了,再修無我觀,一下子就能得三果。

所以,不淨觀和無我觀應該是有合作的作用,不是分離的。

問:南傳四念住和北傳四念住的不同,是在發心?內容深廣度?還是結果?

答:發心不同,深廣、結果也不同!

北傳佛教重視發無上菩提心,南傳佛教是發出離心。發出離心,就是希望得涅槃,也就是成就阿羅漢;到此為止。發無上菩提心,是要到「成佛」才圓滿的。

修行的內容有不同,但修不淨觀是一樣的,若是無我觀,北傳佛教要比南傳更圓滿,因為修人無我、法無我,比南傳佛教廣深一點。另外,像我們讀的《大般若經》,觀一切法空的境界,那也是四念住,是南傳佛教所沒有的。

問:如果說把息呼出是第一階段,出息停下來是第二階段,入息是第三階段,入息停止是第四階段。說入息、出息是指這四個一直循環?

答:是。

問:說「知息長、知息短」,是知道出、入的息?是停止的部分?或是呼吸的過程?

答:都包括在內。是長、是短都要知道。但,就是聽其自然的出息、入息,聽其自然的長、短,不要去控制、也不要推動,它要出就出,要入就入,要長就長,要短就短。你只是負責一件事,就是知,而不去控制它,要這樣才可以。你若叫它出、叫它入,這就不對了!問:中間息比較短,也是要知道?

答:是的。全部都要知道,就是心不要亂,要完全地知道。

問:剛剛提到止修五分鐘,觀大概兩、三分鐘。止了五分鐘,兩分鐘要觀什麼?接下來又止又觀,又觀又止,請師父再舉例詳說。

答:我剛才說的止,有兩種不同的情形。

第一種:假設只能五分鐘明靜而住,過五分鐘就止不住了,這樣的話,你五分鐘後就修觀,譬如修白骨觀;觀察從足至頂是一節一節的骨頭連結起來的,由一層皮包住,會走路,就這樣想。當然,想的時候要詳細一點,譬如足的骨頭,有脛骨、膝蓋骨、大腿骨,乃至脊骨、肋骨,到頭骨、髑髏骨……一節一節地想。要作如是觀,預先也要有準備。骨有兩種,一種是人畫的,或者是舖頭裏賣的。最好稍大一些,懸在自己的臥室,用一點心,觀這個白骨圖。睜開眼睛看一會兒,閉上眼睛,然後再睜開眼睛看,一次看十五分鐘,或者一天看多少次;至少用七天的時間觀看它。一節一節的骨頭相貌熟悉了,靜坐的時候,先靜五分鐘,然後在心裏面現出骨人。這裏的次第,是從足至頂,觀想一遍可能兩分鐘就結束了;再修止五分鐘,叫心不動。

第二個說法:若過五分鐘就打妄想了,趕快地覺悟,回來再寂靜住。這樣子,你總共修三十分鐘,假設有二十分鐘寂靜住、十分鐘的妄想,都不錯;然後再修白骨觀,兩分鐘、或者三分鐘,修完了就再修止。

這樣有什麼好處呢?這是修行人的境界,是清淨、值得稱讚的。你有時到城邑、聚落,看見了人,這個白骨立刻地就現出來了;白骨出來,你心就是清淨的。如果你預先看看畫的白骨,好像很清楚,等到想用的時候用不來;用不來,沒有正憶念就是邪憶念,煩惱來了,那就是一般的境界。所以一定要預先準備好——在奢摩他的基礎上修白骨觀,或者修種種不淨。不這樣修,正念提不起來,除非念佛名號。

我們出了家,要做這件事。沒有天然的聖人!你看《阿含經》也會感覺到它是很注重無我觀和無常觀的;但是有的地方,也明說要修不淨觀。四念住裏,不淨觀和無我觀是主要的!無常觀就是無我觀,而無常觀也有苦的意思;無常就是苦,這下文再說,我們在這裏不多說!

問:師父剛才講《大智度論》,佛三十二相、八十種隨形好,我聽不出後來是怎麼樣?

答:龍樹菩薩解釋,佛為什麼要修那麼多的功德、得那麼好的果報,就是為度化眾生;當他說:「一切法無我!」說:「諸行是無常的!」你容易相信!若是平平常常的人說這樣的道理,你聽不進去。同樣的話,以佛的大威德、大智慧,說出來有作用;我們說的就不行!這就是要有無量的功德莊嚴,才能有這樣的威力。

問:師父剛才說,注意呼吸,但是不要控制它,那是誰在呼、誰在吸呢?

答:就是這個身體在呼吸。

問:身體也要有個主宰,既然那不是你,你也不去干擾它……。

答:我們姑且用「主宰」這個字,意思就是「識」;只是受想行識和合的運作,止此而已。在佛法中,不承認有一個真實體性的「我」來支配這件事,只是眾緣和合。

問:那也不須要去了解它為什麼快、為什麼慢?

答:可以了解「它為什麼會快、為什麼會慢,為什麼是健康、為什麼有病痛、衰弱了」,都是可以了解的。佛法是重視智慧的!是知,而不是無知。

問:剛剛那位居士提到「是誰在主宰」,師父講——外道計我論者,認為體內有一個不變化、有主宰性的東西,這就稱為「我」;後來師父解釋說,並沒有一個有實體的我。那無實體的我,有沒有呢?

答:無實體的我,也就是假名我;是有的!

問:那所謂的意識也是主宰的、也是不變化的,「我」和「識」能不能畫等號呢?答:不可以畫等號。

問:就是一個假名而已啊?

答:識是眾緣所生,也就是無常、變化的,所以不是常恆住的「我」;常恆住、不變易的「我」,不是因緣有的。

若因緣有,一定是無常的;若是常,一定是非因緣,所以,識不是我。說「假名我」是可以;依名字假立的我,是沒有實體的。

問:師父剛才講到,三論宗的嘉祥大師、宗喀巴大師、印順大師他們都提到「唯識觀不能了生死」。為什麼說不能了生死呢?

答:就是批評它是有所得、還有執著,所以不能了生死。

問:是有第八識阿賴耶識?

答:三論宗、龍樹論的學者,認為唯識宗於「圓成實性」還有所得、有執著,所以就批評不能了生死。但,唯識宗學者是不承認的;就玄奘大師翻譯的這一部分佛法,倒不是執著阿賴耶識有實體--這在《攝大乘論》有解釋。

問:當來下生彌勒尊佛,主要就是闡揚唯識觀,說不能了生死,這個……。

答:這可以分兩部分說。

第一個解釋:一、《瑜伽師地論》,漢文佛教裏說是彌勒菩薩造的;在西藏說是無著菩薩造的,這是一件。二、有人解釋彌勒菩薩是人間的學者,不是天上的彌勒;就是在人間有一位大德,無著菩薩去親近他、學習佛法。這樣說,就不是天上那位當來下生彌勒佛。那這問題就降低了一點。

第二個解釋:印順老法師根據《解深密經》裏的一段文解釋——唯識這個方便法門,是接引鈍根、業障重的眾生。而般若是第一、真實的法門,唯識法門為般若法門的前方便。說它不能了生死,就因為它是前方便;真實了生死,還是要般若,所以也沒有矛盾。不要緊,你還是可以學習!方便成就了,就可以入於般若波羅蜜,就了生死了。這在《解深密經》有一段文有這樣的意思,所以說它不能了生死,也不要緊。可以這樣解釋。

問:修唯識觀是先看到所緣境的遍計執,但是分析這個所緣的內因、外緣,又會掉入概念的分析,這樣的觀是不是有問題?

答:這話是這樣兒!說概念的分析,雖然還是在戲論中,沒有到無戲論第一義的境界,但是,它動搖了我們的執著!

我們對一切法都執著是真實的,看見老虎、看見毒蛇、看到一朵花,都以為是真的,或聽到人家說一句話,心就動了。你若想:「這都是我心的分別,不是真實的!」這樣對於境界的執著--遍計執,就輕微了,先做這第一步的工作。等到再進一步,覓心了不可得,超越概念的分別,契入到第一義諦,就能得無生法忍。所以,還是有作用!

雖然有人說不能了生死,若是分析唯識觀,我感覺還是可以學習的。當和人有糾紛,誰冤枉我了,使令我心裏痛;你若用唯識觀:「這是心的分別,沒有真實性!」立刻地心就輕鬆一點,它能解決實際的問題!

如果不修這個,修般若法門也可以,觀察它是畢竟空,觀察者也不可得,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,一下子契入第一義諦!天台智者大師,也讚歎龍樹菩薩這個法門。智者大師也讀世親菩薩、無著菩薩的論,也常引用,但修觀時不引。

我在想,有些人,你讓他直接觀「空」,可能不合適,但是,觀「一切法唯心所現」,能感覺到相應,那也不錯,還是可以學習的!

問:修四念住的次第,是先修身念住,接著受、心、法呢?還是可以綜合運用?比方:走路、打坐、吃東西、心裏起煩惱時;從早到晚,看情況用?還是說要集中時間,個別的修?

答:若是身受心法修熟了,也就不必有一定的次第,可以一齊修。假設靜坐兩個鐘頭,四念住都可修。也可以初開始先修身念住,專修不淨觀,斷愛煩惱;修一個時期,熟了,再修受心法。靜坐修不淨觀,比較順一點,但經行也可以修不淨觀。大體上說:先修不淨觀,但是隨時也可以修受心法念住。

初開始是個別地一樣一樣修,叫做別念住;修熟了,每一個念住中,都具足其他三個念住,那就是通修四念住,也叫做總念住。譬如,修不淨觀,有時會有各式各樣的分別——不是指妄想;這時,叫這一念心不要動、無分別住,那也就等於修心念住了。

問:師父剛才講「觸」是心法。它和心念住有什麼關聯?

答:觸緣受,觸是在受之前,所以在受念住中說觸,就是要觀察苦受、樂受、不苦不樂受。若說到心念住,它的境界廣,與觸也有關係。若不觸,心也不現前的;一定要有作意,經過觸,心才能現前。這是說要有這麼多的條件,心才能活動。

按剛才說的觀察次第是——總相說心念住;先說心無常、又說轉惡為善、又說心為一切法的前導,雖然沒有說觸,只說緣起、心的現起,與觸也有關係!

問:當執事可以修無我觀。我有一個疑問:比如當執事遭訶斥、羞辱,那通常是煩惱最強的時候,怎麼可能修無我觀呢?不但白費力氣,且加重負擔。所以,是不是先把無我觀放下,先根據世俗諦,就事論事,這樣比較輕鬆一點?意思就是在那時無我觀真的能夠用上力嗎?

答:這是兩個問題。如果平常這位菩薩是修四念住的,假設修得合適,當糾紛出現了,心應該是平靜的;就事論事解釋,當時不修無我觀也可以。或雖然修四念住,而這時候有一點衝動。我的想法:先把衝動停下來、平靜下來,不要用瞋心說話!面對境界時心動了,用瞋心說話——就事論事,可能會愈論愈煩惱,愈沒有辦法解決。所以,這時要先修無我觀:「罵我者是誰?」在正法裏邊觀察,心靜下來,然後再就事論事;用平靜的心來討論,而不用瞋心。

假設說,為公家努力地做事,很守本份、很清淨、很如法,卻遭到冤枉,心裏面憤怒,問題還是不容易解決的。所以遇見事情,不要著急,先修無我觀,把自己安下來;然後再同對方討論,會容易解決的,我的意思是這樣。

若是平常修四念住修得很好,忽然間這種糾紛出現了,而心不動。因為原來有一點修行,正觀熟悉,隨時能發生作用,心不衝動,那可以就事論事,有可能會把糾紛減到最低,而解決事情。

問:在《涅槃經》說「苦、空、無常、無我」,也提到「常、樂、我、淨」。涅槃的境界是離言絕相,沒有能所對立的;它前後講得不一樣,是不是一個方便說、一個究竟說?

答:一個是方便、一個是究竟,也可以這樣說。在生死裏流轉的凡夫,修苦、空、無常、無我,用四念住對付貪瞋癡,發無上菩提心,清淨自己的身口意,才能達到聖人常、樂、我、淨的境界。凡夫的境界是苦、空、無常、無我;諸佛菩薩的果報境界是常、樂、我、淨。不過這個地方,經論上有不同的解釋。

問:師父剛才講到聖人的境界——常、樂、我、淨是果報,這個「果位」是因緣生法?還是不生不滅的?

答:也是因緣生法。在《涅槃經》上,「我」是大自在的意思。因為得了聖道,於一切法得大自在,是故名為「我」。又,聖人不會像凡夫的境界,得到榮華富貴,過幾天又無常了;聖人所得的功德,是不可破壞的,不會退到流轉生死,這樣說是「常」;因為大自在,也是「樂」、也是清「淨」的;所以說常、樂、我、淨。

問:在四念住的修法裏,是不是有善巧方便,可以從止的所緣境引出觀法?比方說:數息也可觀身念住,而不須要別別地,再去觀另外的所緣?

答:您說得對!初開始,可以用息為所緣境、也可以止在大腳趾頭上、從足至頂修不淨觀。假設從足趾開始觀不淨、膿爛、露出白骨了;就以露出的白骨,作止的所緣境。這樣說,奢摩他和不淨觀就連在一起了。

修無我觀也是,止在這裏、觀也在這裏。觀色受想行識無我,然後你一念靈明的心,就止在「無我」這裏一個小時不動,然後再修無我觀。這變化情形是很大的,有各式各樣的止,各式各樣的觀。

問:修止還未成就,是不是應該先取一個所緣境,不要常常變化,比較容易修成?

答:不要常常變化也是對的。譬喻掘井,在這兒挖了幾尺深,不挖了,又到那兒去挖;老這麼變動,井挖不成!所以,不要變動,這話也有道理。

但是,在修行上,又不完全是這樣。如果你以息為所緣境,達到欲界定、未到地定,然後觀無我、觀一切法畢竟空,把心止在第一義諦上,以前修止的功夫,還會繼續進步,而不是像挖井那樣子前功盡棄。

假設,只說修奢摩他,這樣就是要止在一處,不要變動。並且,人是那樣子--習慣修止,就繼續這樣止,這樣不變動也是對的。

可是,我們出家人修四念住,愈修就愈熟悉、愈善巧,前面的功德幫助後面的功德,展轉地增勝,那是不在此例的。不是說「我以前用息做所緣境,以後都不可以變動」!

初開始儘量先穩定一點,不要變動,也是好;生疏的事情就是難辦一點。因為息是現成的,初開始可以先以息為所緣境;若要觀足趾修不淨露出白骨,還得用點心力的,不然白骨不顯示。

問:為什麼修白骨觀要從腳趾頭開始,而不從頭頂?

答:八背捨這樣說,《般若經》也是說從足至頂。因為從下面觀,頭腦會有清明的覺受;若從頭觀,會有煩熱、頭疼的問題。若已經得定了,可以隨意自在;沒有得定的時候,要注意這件事。

問:若一盤腿,兩個腳趾差得很遠,要先觀那一個?還是兩個一起看?

答:這上面沒有說,就是自由的空間大一點,也可以左、也可以右。問:院長您說到「作如是觀,令念不動」是站在第三者觀察心念的活動、相狀,這是一個方法?還是一種對治?

答:現在元亨寺翻譯出南傳《阿含經》,我看裏面的《四念住經》,就是用這個方法;《瑜伽師地論》也是有。

若是我們沒有功夫的人,直接地叫心不動,可能困難。但是,你先處於第三者的地位,看自己的貪心、看自己的瞋心。這個方法似乎比叫一念心不動,容易一點。

問:照我很淺的了解南傳的身、受、心、法念住說,比方觀「受」,當有受的感覺,就已經有心法了。我們站在第三者看,受剎那剎那就過去;或「身體」的緊、熱,也是剎那剎那地過去;由這個觀無常、無我。身念住、受念住,心念住裏面,通通都有心法,這樣子剎那剎那過去能夠很快地體會到無常、了解無我;有人說這方法比較銳利,師父您覺得怎麼樣?

答:我也同意,這就是不主動地修無常觀、修無我觀;但,應該要有無常、無我的智慧——這樣處於第三者的地位,觀身、受、心、法各式各樣的現象;注意地看,很容易就理解到這是不淨、苦、無常、無我的道理。

但是,我思惟佛說的這個法門次第,就是兩個態度:第一、不主動地修不淨觀、無我觀、無常觀、苦觀,先處於第三者的地位看。第二、再主動地修無常觀、無我觀、不淨觀,用四念住對治一下子就成功了!

說一開始就修奢摩他對治這些顛倒妄想,有的人可能會有困難。那麼,佛就告訴你:「心動的時候,你只是看著它,不要採取行動。」這一看,因為不是自己主動地動貪心、瞋心,所以就把貪、瞋的力量減輕了。我們靜坐的時候,也可以用這個方法,實習一下。

問:就著剛剛的這個方法:站在第三者的立場,觀察心念的活動,那可不可能產生「有一個真常不變的心」的想法?

答:也有可能。有些見解是由自己虛妄分別來的,有些見解是由自己實習的經驗來的。所以對法的觀察,如果沒有修多羅的印證,也容易走偏的。

剛才這段文說「心性速轉如旋火輪」,表示心不是常住的。我們由於「靜坐」,很容易就認為心是常,而佛卻說觀心無常,如果不是佛說這句話,我看要觀心無常很困難的!

問:說很難「觀心無常」。《楞嚴經》所說的心和現在「心念住」的心,是不是切入的角度不一樣?譬如,像我們常常說「靈明覺知的心」,如果觀察久了,這「能見的見性、能聽的覺性」,是不是就是《楞嚴經》所講的那個心?

答:我們若歡喜《楞嚴經》,當然就會找出一個理由來;你這樣解釋,和佛說「觀心無常」是不同的。若你一定認為:心的體性是常、作用是無常;這樣子,心究竟還是常,「觀心無常」則觀不來。所以《大毘婆沙論》說到,佛在世的時候,有一個比丘認為心是常——常覺論者——這個覺悟、覺性的心,是常住的。佛在世的時候有這樣的比丘,這當然是邪知邪見。

在我們中國佛教,自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,乃至到一九四九年,一直都是這樣的思想。最近這二、三十年以來,因為印順老法師提倡中觀、《阿含經》,而也有人歡喜這個法門,無形中對《楞嚴經》的思想就有點衝擊。現在學習中觀、《阿含》、唯識,還只是一少部分;大部分還是《楞嚴經》、《起信論》的思想,但這些人多數是老派,學習《阿含經》、《般若經》、唯識,多數是年輕人這一派。

又,我們中國佛教,不管是臺灣或中國大陸,都有學生到錫蘭學南傳佛教,我看中國大陸的學生,多過臺灣的。這些人,如果能夠長時間認真地學習,將來回到中國,大家在思想上,會有一個時期的爭論。到這個時候,印順老法師的著作,會顯得重要了!在古代的經論上,也解釋了這些問題;但我看,也還不能夠定於一尊、還是隨各人的歡喜。歡喜真常還是真常,歡喜唯識就是唯識,歡喜中觀就是中觀,歡喜《阿含》還是《阿含》,思想還是不能統一。不過,久了以後,大家就默然,不再爭論了,我看是這樣!

我個人另外有個看法:那些問題可以暫時不管,我們現在就是注意實際的問題:身口意要清淨!若在這個立場看,修四念住是對的!解決實際的問題!

問:師父提到有修行人,一坐七天,不見一個念;就沒有再繼續解釋。我那時起分別心:假設對於那一念,沒有加上貪瞋癡,只是飄落的一個法塵,那這個念,應該不是妄想。是不是?

答:我想起來了!我是解釋「怎麼知道心是無常?」這個問題。從修行人、不修行人、社會上一般人的心理境界,由這些現象看這一念心,說無常也有道理,我是這樣的意思。

譬如有人修四念處觀,或者是淺一點,或者是已經有點程度,但還不是聖人,他這一念心能明靜而住;但忽然間跳出個妄想,這妄想也可能是特別清淨的好心、也可能有染污。這種現象是一個事實,應該怎麼解釋呢?前一念心,雖然是明靜而住,沒有顯著的染污心,但執著心還在!譬如:忽然間想起母親,跳出一個愛來,前面的明靜而住就沒有了。怎麼樣解釋這一念愛心呢?

只有用唯識的理論說明,就是在阿賴耶識裏面,有這個種子;或者是你的母親,忽然間心一動,和你的阿賴耶識相應了,因自己對母親有愛,所以一下子就跳出個愛來。跳出愛,明靜而住的心過去了,這就看出心是無常。如果用阿賴耶識的這種理論來解釋,那不能說是常住真心。

《攝大乘論》上,似乎也不明顯地否認常住真心、如來藏性。但,唯識上,也沒有像《起信論》說:真如有大智慧光明義、真如不是因緣生的;真如的理性上有覺知性——那就是常住真心。若《成唯識論》就明顯地說:真如沒有覺知,佛的大圓鏡智,還是剎那剎那生滅的!

所以,從修行人、社會上一般的農夫、知識份子,在內心裏面變化的這些現象上看,用無常容易解釋。

問:修無常觀和修無我觀的區別在那裏?它們在斷除我執的深廣程度上有什麼不同?答:觀心無常是破除我的體性,觀法無我是破除我的作用。在大乘佛法的意義:觀心無常是破我執,觀法無我是破一切法執,這也是不同的地方。

破我執:是在色受想行識上,觀察我不可得;在這剎那生滅、老病死的身體裏,沒有常恆住、不變易的我。常常這樣觀察,無我的智慧逐漸就有力量破除煩惱。然後,再觀法無我:也能把在一切法上微細的戲論分別破除。

《阿含經》中,佛的意思是:即使觀一切法空,破除法執,但在未破我執前,仍是生死凡夫。而《中觀論》裏,龍樹菩薩也說,應該先破我執,而後再廣破一切法執,這與《阿含經》有相同的意思。如果只是觀一切法空,沒破我執,我執在,煩惱還是不能破。從四禪八定中看,得色界定,破除了欲,得四空定,破除一切色法的執著,但受想行識還在。智者大師形容最高的非非想定是「真神不滅」。什麼是神?就是「我」也!真我不滅,有唯我獨存的意思!非非想定暗含這種「一切法都空了,唯我不空,是真常、是獨立」的味道,那還是不能了脫生死的。

龍樹菩薩說,要先破我執。破我執入聖位,然後再繼續破法執,破除愛煩惱、塵沙惑、無明惑,最後成佛!所以,斷除我執的深廣程度,是有差別的。

問:南傳佛法的三法印,諸行無常、諸法無我、涅槃寂靜。除涅槃寂靜,所剩下二法印與四念住的關係怎麼樣?

答:「諸行無常」包括觀身不淨、觀受是苦、觀心無常;一切的有為法,不管是有漏的有為法,有為的有漏法,凡有漏法都是不淨、苦、無常的,所以也就是「諸法無我」(觀法無我)了。由無常、無我的觀察,就能達到「涅槃寂靜」,所以它們是涅槃的道路。

問:無常、無我,有沒有先後次第?

答:先觀心無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