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門戶之見,唯須深入,不得少為足

我們佛學院開學以後,我也聽見同學裡邊說出來一句話:「我聽說玅境這個人是學天台教的,但是到佛學院聽課以後沒有講天台教,感覺到有點失望了。」我聽見這個話以後,我沒有正面地回答這個問題,現在有機會我回答這個問題。最初我們籌備要成立佛學院的時候,我們是準備了一個簡章的。簡章上面說出來,佛學院所教授的課程,就是《攝大乘論》、《瑜伽師地論》、《大品般若經》、《大般涅槃經》,加上《摩訶止觀》,我沒有說我辦佛學院我是講天台教義,我沒有說這句話。所以佛學院開學以後,我沒有正面去講天台教義,在我本人來說,我沒有什麼過失,因為我最初沒有說這個話。但是我在講課的時候,我曾經側面地解答這個問題,說什麼呢? 因為我讀天台的教義的時候,讀《 法華文句記 》、《 法華玄義釋籤 》,讀到《 摩訶止觀 》的時候,感覺到《 摩訶止觀 》裡邊不思議境這個地方不是容易明白,不是容易明白這個道理的。其他的地方,說「無明就是法性,法性就是無明」,當然天台智者大師在《 摩訶止觀 》裡面特別地回答這個問題,那有一段,這一段我們不說。就是我剛才說這個,《摩訶止觀》不思議境這個地方,不容易明白這個道理。後來我讀這個《 攝大乘論 》,讀《 攝大乘論 》的時候,三自性這個地方,依他起、圓成實和遍計執這個地方,解釋這個地方,我就忽然間想起來天台智者大師在不思議境裡面那個話是在這裡,是在這個地方。那麼我多少地有一點分別,可以從那個地方得到一些消息,所以我從這個地方我就回答我們同學這個問題:「聽說你是學天台教的,結果你沒有講天台教」。我認為如果是想要對天台教若能深入地去學習,能夠明了的話,你一定要學《大般涅槃經》,也要學習《大品般若經》、《大智度論》,當然《法華經》是必須的。但是有些教義的地方,非要深入地學習《 大品般若經 》,就是《 大智度論 》,加上《 大般涅槃經 》。現在我知道《 攝大乘論 》還有關係,因為真諦三藏是先過玄奘法師以前,他在陳隋,梁陳的時候,真諦三藏在中國翻譯這個《攝大乘論》,還有其他的經論,智者大師是讀過《攝大乘論》,而在《法華玄義》上也提到這個《攝大乘論》的。所以我這個分別心就從這裡來,我們不學習《大般涅槃經》,你不深入地學習《大品般若經》,你若不學習《攝大乘論》的話,你天台教義未必能搞通,你未必能明白它究竟說什麼,未必能明白的。就是智者大師常好說這個三因佛性:「正因佛性,了因佛性,緣因佛性」,你若不學習這個《大般涅槃經》,你很難明白他的意思的。智者大師他自己也有簡單的解釋,但是你很難明白他的真義的。所以我們要辦這個佛學院的時候,曾經把《大般涅槃經》也放在課程裡面,準備學習這部經,也學習了《大品般若經》,也是講了《攝大乘論》。這當然是說我們的同學,「你是講天台教的,到來你沒講天台教有點失望」,這個地方多少地可以令你不失望,這是一個原因。但是我最初計劃要學習《 瑜伽師地論 》,學習《 攝大乘論 》,學習《大品般若經》,目的不在這裡!不是說為了去明白天台教,為了去學習天台,目的不是這個意思。目的是什麼呢?是要修止觀,是要修四念處的。我們學習《瑜伽師地論》,裡邊對於奢摩他這一方面,可以全面地、深入地認識到什麼叫做奢摩他。我感覺其他的一些經論雖然也有介紹,但是唯有《瑜伽師地論》說得非常地圓滿,還非常地深刻,所以學習《瑜伽師地論》主要的目的是在這裡。當然第二個原因,我們若想要弘揚佛法也好,你自己想要通達第一義諦也好,你一定要修習止觀,只在文字上用功,你不能夠真實地明白佛法的,不能明白的。一定是從聞慧、思慧、修慧深入第一義諦,你才能明白什麼是佛法的。所以我準備這樣的課程是為了修習四念處用的,修習四念處就是奢摩他,所以奢摩他就是要從《瑜伽師地論》裡面學習。當然我也常常提到智者大師的《釋禪波羅蜜》、《摩訶止觀》也是非常重要,所以把《摩訶止觀》也列在裡邊。但是毗缽舍那,就是《瑜伽師地論》也是有毗缽舍那,《大品般若經》也是有毗缽舍那,也是有的,所以從這裡面學習毗缽舍那,是這樣意思。其次,世間上的學問也提到什麼叫做唯物主義、唯心主義這個問題,那麼多少地學習了佛法的人,佛教裡面是「若人欲了知,三世一切佛,應觀法界性,一切唯心造」,佛教也是說唯心的,萬法唯心,萬法唯識的。如果你若是想要做個大法師,他要問你這個問題,你怎麼回答?所以你如果是對於《攝大乘論》唯識的經論不學習,這個問題你沒有辦法回答的,沒辦法回答。天台智者大師當然是讀過天親菩薩的著作,無著菩薩的著作一部分也是讀過,但是玄奘法師翻譯這一部分智者大師是沒讀過,但是真諦三藏翻的他是讀過的,乃至菩提留支翻的《十地經論》,這些也都是讀過。但是他並不是偏重於解釋什麼叫做萬法唯識的,天台宗不側重這一方面去解釋的。所以你若想明白這一方面的道理,一定是要去學唯識的經論,這一方面要學習。學習了唯識這一方面的教義,不但是你可以解答萬法唯心的道理,對於你修止觀也非常地有用。所以我們講這個《攝大乘論》的時候,說到那個第二,第一章是〈所知依〉,第二章說到〈所知相〉、〈入所知相〉,這個三自性的時候,關於萬法唯識的道理,說得非常地微細。所以我們一方面學習這樣的教義,對於自己修習四念處也會得到一些智慧,一方面可以為人講解佛法,也增長了一些智慧,一方面也幫助我們通達天台宗的教義,才是準備這樣的功課。但是我沒有正面地說,成立這個佛學院我要講天台宗的教義,我沒有這樣講。我沒有這樣講,但是一方面我本人,我是 1973年來美國,1974年從香港來個居士,問我:「你可以弘揚天台宗的教義嗎?」我說:「我不能。」一方面有些地方我還不明白,天台宗的教義一部分可以講,有一部分我還是不明白。當然我對於《釋禪波羅蜜》,對於《摩訶止觀》非常歡喜,因為就是它對四念處有幫助,有歡喜。但是我不能去單獨弘揚天台教義,我沒有這樣做。除非是有關涉到其他的宗派的教義,和天台的教義有關涉到的地方我會提一提,我很少正面地介紹天台教義,很少這樣。這是一個原因。第二個原因,今天我們漢文的佛教,不要說古代,就是三十年前的中國佛教,情形完全變化了。今天的中國佛教,就是漢文佛教的處境,和三十年前都不同了,不一樣了。不一樣的原因,現在我想出來兩個原因:一個是印順老法師的《初期大乘佛教的起源與開展》,他這部書發表了以後,還有他印度佛教的這個著作一發表了以後,對於印度佛教的歷史,和我們以前的說法完全不同了。我們以前的中國佛教,漢文佛教,對印度佛教的歷史非常陌生得很。就是這個禪宗,我們古代的禪宗,其實也不是很古,就是唐朝的,唐朝和晚唐,唐朝的禪宗的人對於印度佛教史,也是和我們差不多、很陌生,但是非要寫不可,非要寫一個歷史不可,所以就是說一切有部的律師,和上座部的律師,和其他的,就是湊起來變成一個傳承,這是六祖大師,達摩禪師,達摩禪師以前就 ⋯⋯, 現在人研究印度佛教史, 完全一看出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情,就可以知道我們中國古代的人對印度佛教史完全是陌生的,完全不符合。而智者大師在《摩訶止觀》也提到一些,還是有根據說的,還不是自己隨便亂湊。但是也沒有今天這個印順老法師,這印度佛教史的學者說得那麼清楚,所以印度佛教史,他們的研究以後,很多的佛教徒在讀這些書的時候,對於古代大德對印度佛教的判教,分科判教完全轉變了。這個佛教的這個教義的大概的詮釋,大小的這個問題,和古代的人完全看法不同了,完全不一樣了。所以我想我們若講天台教義,只是講講教義,可是若是和這些佛教史的關係配合起來的時候,要重新看一看了。所以這樣的情形,我不可能「天台宗佛學院」,這個名字我不能這樣做,我不能做。但是我由於學習《攝大乘論》,現在由於學習《瑜伽師地論》,而對於天台智者大師,更加強了我的恭敬心,對智者大師,和以前還是不同。我算是住了三個佛學院,三個佛學院都是天台宗的學者辦的佛學院,只是限於天台宗的這些經論,其他的,本身也沒有那個能力去閱讀,也沒那個因緣,也不知道,初開始學哪裡知道那麼多事情。就是離開了佛學院以後,我學習的對象,我是自由了,我願意學什麼就學什麼。那麼這個情形,加上現在的佛教大勢,和以前完全不同了,所以我不想立這個名字。我住的地方叫做法雲寺,就是法雲寺佛學院就好了。所以我沒有專門地去介紹天台宗的教義。我剛才說這段話,可是由於學習《攝大乘論》,學習了《瑜伽師地論》,而對智者大師的恭敬心還是加強了很多,升高了很多,和以前還是不同。當然我以前還和人家打過筆仗,有的人貶斥天台智者大師,另外有個法師同他打筆仗,那位法師他願意停戰了,叫我接過來,我也就是接過來同他寫了幾篇文章的。後來印順老法師來到香港,還問我:「這篇文章是你寫的嗎?」哎呀!我一想到這裡,我也感覺到慚愧,也感覺到很歡喜,印順老法師還肯看看這篇文章的。但是當時對方是個在家居士,他是停下來,他沒有再寫文章了。我們學習佛法,就是全面都是佛法,不必一定有門戶,門戶之見,「一定是要這樣子!」我的心情,也有這樣的看法,不要有門戶之見。但是佛法逐漸不斷地學習的時候,對於古德恭敬心越來越增長。當然我在這個天台宗的教義上,《華嚴疏鈔》上清涼國師有的時候也指責窺基大師的不對,說他不對。那麼天台宗的教義,荊溪尊者有的時候也說窺基大師有些地方不對。我那個時候,他這麼說,那時候記憶力比現在好,所以我:「他說錯了,窺基大師說錯了!」但是現在我學習《攝大乘論》,學習《成唯識論》,學習《瑜伽師地論》,讀到窺基大師的著作也多了,窺基大師不是平常人,也不可以等閒視之。所以我不但是對天台宗的大德恭敬心很強,對其他宗的大德恭敬心也是很強。所以這樣子,說是有門戶之見不如沒有門戶之見。但是深入地學習佛法不可能沒有門戶的,不可能的。印度的佛教是這樣子,中國佛教也是這樣子。但是我們中國佛教,中國佛教有一個非常遺憾的事情,不重視教義的學習,這是非常遺憾的。不要說在家居士,就是我們出家人也是,少少學了一點就好了,「我對付能講經就好了」,對於真實佛法的深義不夠,完全不夠。所以對於這個教義的門戶之見的問題,或者是萬法唯心的問題,如來藏的問題,阿賴耶識的問題,你能夠拿一支筆出來,能夠發言的人有幾個?不是很多,問題就是教義的學習不夠。教義的學習不夠有什麼不對?你不能修止觀,四念處修不來了。我現在又重複了,我以前初出家的時候,讀這印光老法師的文鈔,說是我們現在末法時代,億億人修行,根據《大寶積經》說怎麼的,都不能夠得道,唯有念佛可以得度生死。他就這麼說,我也就這麼聽著,我不明白什麼道理。我今天明白這個道理,就是教義的學習不夠,沒有第二條路,只好念阿彌陀佛了。因為教義學習不夠,你修止觀修不來,如果《瑜伽師地論》你不能好好學習,奢摩他你都搞不好,搞不好結果怎麼樣呢?你不用功還可能沒有事,用功就可能要著魔。其實也不是魔,就是你用心錯了,你的生理受到影響,就是不正常了。奢摩他你沒有深入地學習,你搞不好,毗缽舍那你不能學習,這四念處也沒有辦法學的,沒有辦法修行的,所以只好是念阿彌陀佛。當然念阿彌陀佛很好,能往生阿彌陀佛國,能見佛聞法,何愁不開悟呢?也是這樣子。但是今天南傳佛教來了以後,教我們打禪七,它是十天,我們大家都去學習了,南傳佛教對我們中國佛教有什麼想法?中國佛教自己稱為摩訶衍,稱為大乘,結果我們的程度非常膚淺。這什麼原因?大乘佛教的確是非常殊勝,不是小乘佛教所能及,但是我們學得不夠,學得不夠。我們表面上是很興盛,但是你認真地去看一看,我們慚愧,我們學習的不及格,很不及格的。說我們如果沒有門戶之見,我們能每一宗,天台宗也好,唯識宗也好,三論宗也好,華嚴宗也好,能深入地學習也不可思議,結果都沒能深入,我們沒能深入,深入的人很少很少。所以說到這裡,我們是為了自己用功修行也好,為了弘揚佛法也好,要努力,不要得少為足才可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