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兩首詩談「靜」

「水流任急性常靜,花落雖頻意自閑,不似世人忙裡老,生來未始得開顏。」這是一首,我再講一首:「萬松嶺上一間屋,老僧半間雲半間,雲自三更行雨去,歸來方羨老僧閑。」我想和各位講這兩首詩。第一首詩是宋朝的邵雍,邵雍就是邵康節,他寫的這首詩,我讀到這首詩我感覺也有意思。第一句,「水流任急性常靜,花落雖頻意自閑」,他這兩句話是說的譬喻,這個譬喻裡邊是有意思的。這個「水流」,這個水在那河區裡面流,「任急」,不管是怎麼樣急,流得很快。「性常靜」,但水的本性是寂靜的,它並不動,不是動。是因為那個地方不平,所以那個水它就會流動,如果平了的話它就不動了,所以水的流動是那個大環境的關係,它本身是寂靜的,這是一個意思。「花落雖頻意自閑」,這個花開到一個時候它要落了,這個落得很頻,這個樹上的花很多,很快很快就向下落。雖然是很頻,「意自閑」,花本身還是很閑靜。因為這個花也好,水也好,是無情物,它是沒有分別心的,所以它沒有動靜閑忙的這種分別。所以它本身來說,是一個無分別的境界。這兩句話表示動中有靜,「花落雖頻」,頻也是動的意思,花落是動,水流也是動,但是動中有靜,有寂靜的意思。那麼這個詩的作者,邵康節這個人,他的意思就是重視、尊重、讚歎動中有靜,讚歎這一點。他的意思,希望我們人,不能不做事嘛,但是你要寂靜,他提倡這一點。「不似世人忙裡老」,這個水和花,雖然都是動的,但是它動中有靜,不像我們人世間很忙,他表現於外的形象是很忙,心裡面也是浮動。你從這個 office回到家裡邊去, 從家裡邊到 office去, 雖然家和 office不一樣, 但是心都是在浮動。我有一年在三藩市,賣雜貨店那個老闆,我最初看見他,看他一點不老,還不知道隔了多少年我再去看他,他臉上都有皺紋了,就是很辛苦。這很辛苦,你就是動中而不能靜,所以你就辛苦了,很快地就老了。若是動中有靜,他就會老得慢一點。「不似世人忙裡老,生來未始得開顏」,這句話是這個作者的意思說出來了,說我們人有生以來,「未始得開顏」,小孩子的時候,心情是天真,但是若是他不老實,他母親打他,我感覺也是很苦。我有一年在香港有個地方,我從廟裡邊走出來,看見一個女人打她的孩子,一打她孩子就跑,跑了又回來抱他母親的腿,還打他,又跑,又跑又回來還抱他母親的腿。哎呀!我看見這境界,心裡面很有感覺。由小孩子一直到老年,「未始得開顏」,都沒有歡喜的時候,一直都很辛苦。這個作者的意思,我推測他的意思,如果人在生活裡邊,你雖然是很忙,但是你能保持內心的寂靜,你就老得慢,你會心情快樂一點,就不會那麼苦。他這四句話的意思,應該是這樣意思。這四句話裡邊提倡動中靜,是這樣意思。第二首詩,「萬松嶺上一間屋」,這是一個高山裡邊很多的樹,在那裡邊有一間房子。這個房子誰在那裡住呢?「老僧半間雲半間」,只有一個年紀很大,應該是出家很久了,他修學佛法的時間很久了,然後在那個地方修行,在那裡邊住。那麼就是他一個人住嗎?也有作伴的,誰為他作伴呢?就是雲,實在就是他一個人住,但是有雲為他作伴。「雲自三更行雨去」,作伴的時候不是永久作伴,這個雲有時候走了,這個天空有風,這個雲就隨風飄到別的地方去,到那地方去降雨去了,降雨,這風又把它飄回來了,我姑且這麼說,又飄回來了。「歸來方羨老僧閑」,還羨慕這個老僧在那裡他是閑的,他是特別閑靜的。從表面上看,這個雲,它有時候到東,有時候到西,還是動,在動中也是有靜,它也沒有分別心,也是有靜,但是還不如老僧閑。這老僧的閑,就是這個出家人,他能夠有甚深的禪定,有甚深的三昧,他能夠在一切境界裡面都能不動。這首詩的作者是出家人作的。這兩首詩都是提倡靜,但是一個是動中靜,這是這位邵康節他的提倡,那麼這位法師提倡的靜是出世間,修學聖道的寂靜,而不是一般的,又高過了邵康節提倡的靜。但是邵康節提倡這個靜,我看要能做到也不容易,也不是容易。那麼這位法師他所提倡的靜,那是出世間的聖道的寂靜,那是更高深的境界。佛法裡邊說到靜,當然就是修止觀。這個止,修奢摩他的止是靜,奢摩他裡面再修觀,觀是動,是靜中有動。修成功了的時候,止觀雙運的時候,動中有靜,靜中有動,動靜是不二相的,那就是聖人的境界了。佛法是提倡這一點。陶淵明的詩裡邊,其中我只記住兩句,「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」,陶淵明那個時期,是在晉朝。晉朝的時候,中國的禪宗還沒開始,但是陶淵明這句話應該說是有禪味,有禪的滋味了,他會說這句話。「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」,這裡邊有甚深的意,你想要用語言文字來說,說不來的。他會說這句話。這個佛法裡邊說到寂靜,當然也可以用這句話來表示,「欲辨已忘言」,尤其是我們中國的禪宗裡面,常好用這樣的言句表達他的境界。但是這樣表達,雖然表示裡邊有深意了,但是對於我們初學的人,只能夠引起你的仰慕心,引起你的歡喜心。但是你自己若想要這樣學習,就是不知道怎麼樣入手,「怎麼辦?」你學習不來的,你很難這樣做得到的。佛教裡邊,就是這個經論裡邊,也的確有這種話,「欲辨已忘言」,離言說相,也的確有這種話,但是這種話是已經修行成功,得聖道的人的境界,而不是初學佛法的人能做到的。初學佛法的人還是要有言句,還是要由內心裡面去分別,從這裡開始,你才能夠慢慢地慢慢地入於聖境,才是可以的。所以禪宗興盛了以後,它就衰微下來,因為它提倡那個境界,沒人能學上來,所以只好看話頭了。我們讀這個《六祖壇經》的時候,我們知道六祖也還是學如來禪的,並不是祖師禪,祖師禪還在以後,還在北宋以後,南宋開始的時候,就是話頭禪開始了,因為這個時候夠那樣程度的人沒有了,就算有也非常少了,所以只好看話頭了。所以從禪宗的歷史上看,看話頭禪表示什麼?表示禪宗衰微了,但是時間久了,禪宗的人自己不知道,所以一直地遵行這個方法。若是從如來禪這一方面來說,還是這樣子,還是修奢摩他的止,然後修觀,這樣子你能邁出第一步,能開始這樣修行,才有一個方法可以從這裡開始,應該是這樣才對的。這樣子,我認為很多人很多人,很多的佛教徒都可以從這裡開始學習,你都能做得到。但是問題是什麼呢?就是你的欲要輕一點,欲要輕一點才可以,欲若重了就是有困難。我們靜坐的時候,我們心裡面靜不下來,心裡面有妄想,你有什麼妄想?你不用說就知道你的妄想,就是你日常生活的事情。你靜坐的時候心裡靜不下來,有很多的妄想,沒有別的,就是你日常生活的事情,就是這些妄想。假設你能夠把你生活的情況改變了,或者像出家人的這個環境,我們到大殿去,就看著有佛像,到藏經樓上就是經書,我們到禪堂裡面就是大家共同坐禪,到講堂去也都是這些修行人,這樣的境界是清淨的境界,你有妄想也就是這些妄想。這個妄想呢,它這個障道的力量,障礙你修奢摩他的力量輕微,你容易回轉。我現在心裡有妄想,我發覺了,我立刻地把這個心轉變一下,容易轉變,他這個執著心不多,它容易轉變。若是你對於日常生活這個執著心很厲害,你這樣的妄想一出現的時候,你想要回轉就困難,這是很明顯的事情。所以你若想要成就這件事,你的生活習慣要改變,你非要改變不可,不改變不行。我們習慣於從 office到家裡邊, 從家裡邊到 office去這個生活, 偶然地也可能到別的地方走一走,這樣的浮動的境界,你內心裡面不管是到什麼地方,你心裡面總是在浮動,這是一個世界,這是浮動的世界,流動的一個世界。這首詩提倡靜,這個邵康節提倡的靜,我認為比出家人提倡的禪還困難,還是困難。出家人提倡這個禪比較還容易,因為它轉變了你的生活習慣,然後你就可以寂靜,比較容易,我的看法是這樣。這個寂靜的境界,我們常常地讀這個止觀的書,我們會知道由欲界定到未到地定,從未到地定到初禪、二禪、三禪、四禪,乃至到滅盡定,都是屬於定,這個定由淺而深。在經論上佛菩薩開示我們的法語,色界的初禪、二禪、三禪、四禪,這是最理想的定,欲界定和未到地定不那麼理想,但是你非要從這經過不可,是必經之路。那麼這個我們先放在這裡,先說色界的初禪、二禪、三禪、四禪這個寂靜,這種寂靜的境界是非常有力量。戒、定、慧,這個定,在經論上就是增上戒、增上心、增上慧。這個增上心,這個心就是定,但是它不說定,說心,增上心,這表示什麼意思呢?就表示非常地有力量。什麼叫做定?就是你的心有力量,心有力量。我們平常的人,你要做什麼事情,當然你要經過你內心的計劃,然後你採取行動把這件事做了,比如說我們現在要搬動這個椅子,我心裡面先動念,然後我動手去搬動這個椅子,要這樣做這件事。但是有了禪定的人(不是有神通,有神通是另一回事),有禪定的人他不需要動手,就是他心裡這麼一想,那個椅子就隨他的心就移動了,就隨心所欲,隨心所欲而顯現。他說這個地方是個空地,他心裡面想:現在這裡現出一個房子來。這個房子就現出來,就是他這個心有這麼大的力量,就是有力量。這是說這個定的作用是這樣子。定本身的境界,不是我們生活在流動的世界的人所能知道的。這個杜甫有一首詩叫〈望嶽〉,最後兩句是:「會當凌絕頂,一覽眾山小。」我們在浮動的生活裡邊,我感覺做董事長好,我若做了省主席還不錯,做了國務總理,做國家的主席,掌握到最高的權力很快樂。但是你若是生活在禪定的世界的時候,「一覽眾山小」,這些事情都看不上眼,你所羨慕的事情在這個人的心裡面不感覺什麼。這實在是另一個世界,實在是另一個世界。當然我們從表面上看,我們在大學裡讀書,讀這個歷史的時候,國家的興亡,很多的英雄好漢怎麼怎麼的,這些事情,你讀完這個歷史你有什麼感覺?我沒有向這種人提出這個問題,但是我心裡面是有這個問題。但是你若學習佛法的時候,你感覺什麼?你就會感覺出來,世間上事情,有的人成功了,有的人失敗了,我們感覺失敗的人很苦,但是成功的人不苦嗎?我感覺成功的人也是很苦的。假設是能知道這一點,你應該羨慕這個寂靜,「歸來方羨老僧閑」,應該有這種感覺,你應該有這個感覺。若是真實是你達到那個境界的時候,那是完全沒有疑問的事情,是決定無疑的事情,好過世間上這些事情。有的人頭腦非常好,他對事情的預算、計劃,計劃得很周密,然後去推行這件事很成功,那麼別的人看那個人,「哎呀!那個人有智慧!」就羨慕那個人。但是你若是學習了佛法的時候,成功和失敗,相去幾何?我感覺不是很多,不是差很多的。所以我們相信了佛法的人,不管我們是已經出家了,或者是沒出家,應該有聖道的願,「我希望得聖道」,應該有這個願。有了這個願,在家也好,出家也好,天天栽培善根,應該注意這件事。因為我們若學習佛法了以後,我們這樣做,臨命終的時候不後悔,你不會後悔。若是在家人,沒有學習過佛法的人,他失敗了他也不後悔,他要再起來,繼續地追求,繼續地努力。若學習了佛法以後,當然你一知半解可能還是不行,你深入地學習了,但是你沒能做到,你臨命終時會後悔。就是你成功了,臨命終的時候也會後悔,不如栽培聖道的善根是有價值的。這個楚石禪師,他作的淨土百韻詩裡面,有四句話:「水滴俄盈器,江流始濫觴。積來功行滿,趁取色身強。」這個水滴,你看那個水喉的水你沒有關好,一滴一滴,下面你放一個器,很快就滴滿了。「水滴俄盈器,江流始濫觴」,這個江,水很大,但是在它最初的源頭那個地方,也不過是能飄一個酒杯子而已,就是水很少,它漸漸就會多起來。所以我們佛教徒相信了佛法,有勝道的願望,我們能用功修行栽培善根,你不要著急,「積來功行滿」,細水長流,今天也做功課,明天也做功課,久了的時候你就會成功了。但是其中有一件事你要注意,「趁取色身強」,就是你現在身體健康這個時候,不管你多大歲數,你身體健康的這個時候,你要抓住這個好機會栽培善根,等到你身體不健康,你想要靜坐,腰疼、腦袋疼,坐不來,我想要拜佛也拜不來,你想要讀經眼睛也不舒服,身體不健康的時候栽培善根困難,非要身體健康的時候。就是年紀很大了,但是你身體還健康,還是一樣可以栽培善根。「水滴俄盈器,江流始濫觴。積來功行滿,趁取色身強」,趁著你身體健康的時候你要努力栽培善根,等到不健康的時候栽培不來了。這個邵康節提倡的靜也很好,我認為很難做到。這位法師提倡這個靜,他有一個由近而遠、由小而大、由淺而深的次第,容易做到;這是我們佛法裡面。所以我感覺到釋迦牟尼佛的大智慧,他不叫人為難,他不令你為難,給你一個台階,一步一步你就成功了。不像我們中國祖師說話,一下子說到佛境界去了,我們平常人怎麼能做得到?那他不管。所以禪宗注定非要失敗不可,非要衰微不可,沒有人能繼續下去了。但釋迦牟尼佛的大智慧,他不是,他給你一個,第一步給個台階,慢慢地慢慢地你就成功了。所以我們學習經論,知道佛菩薩大智慧,也知道每一位佛教徒都可以從你現在的這個程度向前進,一步一步你就成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