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云:『諸法不自生, 亦不從他生, 不共不無因, 是故知無生。 』
這四句話還是《中觀論》上的,也是在佛教裡面很有名的四句話。「諸法不自生,亦不從他生」,這四句話就是解釋無生的道理,什麼叫做無生呢?這樣解法。所有的佛教徒也好,其他的宗教徒也好,合乎宗教條件的人,當然他是不滿意現實的境界,要求另外一個超越現實、更理想的境界,要有這樣的目的;那麼這是宗教界上的事情。這樣做,大家對於現實的情況都有一種解釋。現實,大家的目的都是離苦得樂,我們都不歡喜苦惱,我們要安隱自在,要求這樣子,那麼就會要觀察苦惱的境界究竟是怎麼來的?安隱的境界是怎麼來的?所以這就是「生」的意思。「怎麼來的」, 就是生, 是怎麼生的呢? 我們人類為什麼老是這樣苦惱? 為什麼有的人他會得涅槃、得到安隱的境界?為什麼他那樣子?大家要觀察、要研究出來一個道理來的。《中觀論》是龍樹菩薩造的,他綜合這一切人的意見,就是有這四種:一個自生,一個他生,一個共生,一個無因生,這四種。這四種龍樹菩薩不同意,你主張自生,他主張他生、主張共生、 主張無因生,龍樹菩薩不同意,所以「諸法不自生,不他生, 不共生, 不無因生」, 是這個意思。 那麼究竟是怎麼生的呢? 你不同意這樣子生,諸法是怎麼生的呢?下文再說。我們先說 「諸法不自生」。 這個 「自生」 怎麼講呢? 怎麼叫做 「自生」 呢? 剛才我們講過自性的意思,這裡面說自生,裡面還有個「性」字,就是自性生。「不他生」也是有個性字,「不共生、 不無因生」 都是這樣意思, 自性生, 他性生, 共性生, 無因性生,有個性字。這個「性」字剛才我解釋過,我現在再加一個說明,就是真實的意思。「性」 就是真實的意思, 不是虛妄的、 不是虛偽的, 它是有真實的體性, 所以也就是自性的意思。我們還拿這個鐘來說。我們敲這個鐘的時候發出一個聲音來,那麼這是因緣所生法。如果說不需要有這個因緣就有鐘聲,那麼鐘聲就是有自性了;它不需要因緣,它有自己的體性。我們敲這個鐘,我們敲的力量或者大或者小,或者是用鐵槌敲,或者是用木槌敲,或者這個鐘是大是小、是厚是薄,這個聲音也隨著變化,那麼這就是因緣所生法是這樣子。因緣所生法這樣子,所以它是無常的了,聲音或者幾大,慢慢它也就沒有了,或者是遠,或者是近。你聽這個聲音很好,很明顯是有個聲音,但是又沒有了,這就是它不真實;若是不是因緣有的,有自性,就是常住的了,它不隨著因緣變化了。由因緣有,也就受因緣的影響,它就會變化,它就會有生有滅了。不是因緣有的,它有自己的體性,它就要常住不壞的,它就常住了,那就叫做真實的意思。現在這個地方解釋「自性」這樣解釋。主張「自性生」的人,這裡面都是外道的主張,佛法破斥外道的主張,但是在外道裡面,他說自性生,若用我們普通人的心理說,這個事也還是很玄妙的。說這個鐘聲不需要有個磬棒,也不需要有個磬,這個聲音有自性的,這件事我們若不學佛法,我們很難去理解這件事,也很難理解,可能有的時候還感覺有興趣的。他說一切法都是有自性的,那麼這個「自性生」就是每一法不需要因緣,由它的自性生出來了,那麼這叫做自性生,自性生的定義是這樣子,這樣解釋的。現在龍樹菩薩否認這件事,否定它,不是自性生!龍樹菩薩什麼理由呢?龍樹菩薩的理由是:說是由自性生,若有生,一定是有個能生、有個所生,是不是呢?若是沒有能生、沒有所生,還哪有生呢?你說自性生,就是依靠那個自性生出一朵花來,或者生出一個聲音來,各式各樣的事情生出來。那麼若是有能生、有所生,就不是自生了吧,就是不是自性生了。這個所生的要依靠那個能生的生出來,那麼這個所生的它就不是自生的了。我們想想這樣的講法合理不合理。這是一個理由。第二個理由,我們若說它是自性生,前一分鐘不靠因緣,說它能自性生,那麼第二分鐘也不需要因緣,第二分鐘它還應該生,第三分鐘它也應該生,繼續地這樣生,就是無窮無盡地生出來,那麼我們應該聽這個鐘聲的時候繼續有鐘聲,無窮無盡地有鐘聲,事實上應該這樣子吧?但事實上不是這樣子,所以知道不是自性生。有能生、 有所生, 這裡面有兩句話:「生即不自, 自即不生」。 有能生、 有所生的時候,這個所生它靠能生來生的,不是所生自己生的,那麼就是「生即不自,自即不生」, 就是這個意思。 譬如說是我們用一個箱子裝一個佛像, 周圍都蒙起來, 我們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,然後把這個箱子打開了,看到是佛像。我們原來不知道是什麼,到我們知道是什麼,知道是佛像,這樣我們說佛像從這個箱子裡生出來?不是!只可以說從那裡顯現出來。原來它就是有的,不過不顯現,現在顯現出來,應該是這樣說,不能說它是生出來的。說是我們敲這個磬的時候,發出個聲音來,原來沒有聲音, 因為這一敲才發出聲音來, 那麼這時候是 「本無今有」,「本無今有」這叫做生。原來就是有,現在還是有,這個不能說生;但是這時候可是自,這時候能說是自。以前也是佛像,現在還是佛像,沒有變化。所以佛像本身來說,可以說是自;說是自,但是不能說生。我們敲磬發出聲音的時候,這個聲音是由磬發出來的,不能說聲音自己生出來。這樣子說呢,聲音是生了,但是不是自,所以「自即不生, 生即不自」, 這樣子來否認外道自生的道理。 這是 「不自生」。第二句是 「亦不從他生」, 不自生, 但是也有人主張是他生, 什麼叫做 「他」 ?「他」, 應該是有獨立的自體才叫做他。 譬如說你在那邊坐著, 我在這裡坐著, 我有我的體、你有你的體,我說「他」,他是你,這是我,我們這樣講,這才可以說是他,你自己不能說自己是他, 不能這樣說。「他」 的定義是說, 他有他的自體; 在自性之外, 那一法他有他的體性, 那麼叫做他。 由他而生, 這叫做 「他生」。我們研究這個道理,譬如說是鐘聲,敲這個鐘,發出個聲音來。這個聲音對鐘來說,鐘是他,由鐘的他生出來聲音。現在這個杯在這裡,這個杯也是他;這個聲音對杯來說,這個杯也是他。那麼杯也是他、鐘也是他,為什麼鐘能生出來聲音,而這個杯不能生呢?你不是說是他生嗎?所以這樣子講呢,他有兩種他:一個是親他,一個是疏他;一個親近的他,一個疏遠的他。親近的他是什麼呢?就是所因之他,就是因他而生的,這叫做親他。譬如說鐘,聲音由鐘發出來的,這個鐘是親他。你說杯也是他,這個杯是疏遠的他;是他,但是可不能生。有親、有疏的關係,所以有生、有不生。這樣講也是合道理。雖然是他,可是有生、有不生的。龍樹菩薩《十二門論》裡面對這個事情說得很清楚,他的意思說:若是有他自己體性的他, 你說這樣子由他生,(有個體的他, 有別體的他), 所生法同能生的法來說,能生法同所生法各有各的體性。是由這樣的他來生的話,就決定是不能生的。說是音聲同這個磬,磬和音聲,音聲有音聲的體性,磬有磬的體性,他是個別的他,那就同這個杯的他是一樣的。說是離開了磬是沒有聲音,那就不能說是他了。譬如說拿羊毛織成一個地毯,能夠離開了毛有這個地毯嗎?若離開了毛有這個地毯,這個毛是他,地毯是自,這個地毯由毛生出來的。若是不能離開了毛有這個地毯的話,就不能說這個毛是他。我們這個拳頭,一握起來就是個拳,由指握起來是拳,由指和拳來說,拳能說指是他嗎?不能說。因為離開了指就沒有拳,所以也就是沒有別體,沒有別體就不能說是他,有別體可以稱為他;沒有別體,你不能說是他。你有你的體,我有我的體,我可以說你是他。現在羊毛同地毯來說,地毯不能說毛有別體,不能那麼說,因為離開了毛就沒有地毯。所以你若說是他,他就不能生;若說能生, 他就不是他了。 所以也和那個 「自生」 一樣,「他即不生, 生即不他」, 所以不能說是他生,也有這個意思的。這是一個解釋。另外一個解釋,「他生」, 前面說是沒有自性生, 沒有自性生, 每一法自己都可以稱自己為自的。我稱我為自,你也可以稱你為自,杯子他自己他說他是自,這個柱他也說他是自,每一法本身都可以稱為自的。所以若是破了自生,就是破了他生了,都是無自性的,怎麼能夠生呢?這是又一個解釋。「不共不無因」,「不共」 生, 是在主張自生的不對, 主張他生也不對, 那麼自他共起來可以生。在印度,佛在世的時候有些宗教的意思,每一個人都有自性,但是自性還不能生,要靠大自在天來幫助他,這樣子大自在天是他,他本身是自,自他合起來才能生出個人來,這個「共生」有這個意思的。那麼佛教徒說,自也不生、他也不生,合起來還是不能生,因為什麼呢?舉一個例子,說是一個人盲了,瞎子,一個瞎子不能見,很多的瞎子合起來還是不能見,所以叫做不共生,有這樣的意思。「不無因」生,前面是有因生,自生、他生、共生是有因生,現在說有的人主張 「無因」, 自然的就生了, 自然的就有一個房子出來, 自然的就有個聲音出來, 這是主張自然生。說這個人他富貴了,是自然的就富貴了,這個人他貧窮了,他自然的貧窮了,印度的外道有這樣的主張。現在龍樹菩薩說不對,不無因生!有因的,一定要有因才能生的。這是龍樹菩薩否認外道的四種生。那麼外道可以反過來說,你不承認這四種生,四種生你都不同意,那麼究竟怎麼生的呢?佛法怎麼主張的呢?就是前面這句話,因緣所生,佛法是說因緣所生法。因緣所生法和這四生有什麼不同呢?就是佛法裡面不主張有自性,就在這個地方不同。因緣都是無自性的,所生法無自性,每一法都是無自性的,因也好、緣也好、 所生法也好,凡夫也好、聖人也好,都是無自性,然後因緣具足了就生了,沒有因緣就不生。外道是主張有自性,認為每一法都是有真實性的,這個不同就在這裡。「諸法不自生, 亦不從他生, 不共不無因, 是故知無生。 」「因緣所生法, 我說即是空,亦名為假名,亦名中道義。」因緣所生,因緣所生就是無自性,無自性就是空;無自性是空,生即是不生。但是不生,而還明顯的是生了,還是生的,還是由娑婆世界生到極樂世界去了。佛法裡面說「空」是不妨礙「有」的,所以不是斷滅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