問：師父剛剛說到中觀跟唯識的區別，我覺得這裡有一個問題。中觀說世俗諦的話，都是假名；這個唯識，它就要安立這個名言有跟自性有。如果認為唯識的名言有就是等於中觀的假名有，那麼在世俗諦上中觀跟唯識的看法就是不同的，這個地
答：這個是那樣，中觀學者說一切法是因緣有，因緣有就是無自性，只有個假名字，所以叫做假名有。這樣子假名有和唯識說的依他起，應該是無衝突。因為假名有是有， 就是也是 ⋯⋯， 有個老虎， 但是老虎自性空， 所以是假名有的老虎。 這和唯識學者說依他起所化現的一切法也都是假名有，但是假名有就是這樣子，這應該是無衝突的，沒有衝突。但是唯識學者用的名言和中觀學者用的不一樣，在這上有點衝突，而實在應該是沒有衝突。因為《攝大乘論》它說，一切依他起法都是如幻如化的，都是如夢中境，如水中月，那這樣子不就是緣起有，就是如幻，就是假名有嘛！並不是像中觀學者所說的自性有，若自性有就不能說是如幻如化了，所以實在是沒有衝突，我這樣理解。問：所以師父的意思是說，唯識所說的名言有並不是中觀所說的假名有？同樣的名詞，但意義不同？因為唯識安立……答：唯識說名言有，可是不同。唯識說名言有是遍計執，遍計執是只有一句空話，但實在沒有那件事。不是依他起，依他起是因緣有，是有這麼一件事。比如說作善有善報，作惡有惡報，這是有這麼一件事。不過它是如幻如化，那這個如幻如化和中觀學者說的假名有不衝突的。問：我認為在中觀的學者他也講，也用名言有。答：是，也用這個話。問：不是說中觀就是假名有，中觀也用名言有。答：也用這句話，是的。所以我的看法，就是在上面沒有衝突，沒有衝突。但是你要一定破阿賴耶識呢，唯識學者可能不同意，可能是不同意。不過沒有完，下面是還要說的。
問：師父！唯識裡面那個《攝大乘論》說依他起的那個是自相有？答：自相有，是。問：但是師父以中觀的解釋說是如幻如化？答：「自相有是如幻如化的」，不是我說的，《 攝大乘論 》說的。就是依他起是自相有，是如幻如化的。而自相有它並不是像中觀學者的自性有，中觀學者說自性有，不是因緣有的東西就是自性有。那麼唯識學者說依他起的有是因緣有，不是自性有，不是沒有因緣就有一切法了，唯識沒有這麼說呀！如果你認為唯識那個依他起有是中觀學者所說的自性有，那你就是給它戴帽子了，那是不合道理。問：我看的問題是在這個「自性有」和「自相有」的定義是什麼？答：定義不同，唯識學者和中觀學者定義不同。中觀學者的「自性有」就是非緣起有，自然有的， 叫自性有。 唯識學者說的 「自相有」， 就是有這麼一件事， 不是沒有這件事，它的定義是這樣，而這件事是因緣有的。比如說我說這屋有一條龍，不是的，這就是遍計執了，遍計執是畢竟空的。但是依他起有，不是你說的那個龍，就是真實這裡有個板，這裡有這麼多人，這裡有個房子，這裡有個蓮花，真實有這件事，這叫做自相有。問：所以講中觀也好，唯識也好，要把這個定義先講。答：對！問：搞清楚這個，要不然就搞混了。答：要不然就是容易有諍論，有諍。我認為就是名言上的諍論，實質上唯識說的依他起自相有沒有衝突，也不違背中觀學者的緣起有，並沒有違背。不過我們看這下文，月稱菩薩和宗喀巴大師怎麼來破唯識，看看怎麼破？
問：師父！我有一個問題，聽師父這樣講，像我們看經看得很少的人，我退休開始看經，是不是不要看《楞嚴經》？答：我認為是那樣，如果你先學中論或者是唯識，我所謂學要認真地學，不是就看一遍就算學， 不是這個意思。 認真地學， 然後再去讀 《 楞嚴經 》， 這個時候你的觀感是怎麼樣？ 如果我也沒有學習中觀，也沒有學習唯識，我就開始學《 楞嚴經 》，那你的看法又是怎麼樣？這兩個不一樣，不一樣的。若是我們，我也學過唯識，我也學過中觀， 但是學和沒學差不多， 這樣子去學 《 楞嚴經 》， 那是另一回事，是不同的，是不一樣的。如果一個人他就是，我看這個人還不是少數，多數是對於中觀也不學，學習就頭疼， 就是感覺難懂。 唯識也是難懂， 名相特別多就難懂。《 楞嚴經 》 注解非常多，心裡生歡喜心，學完了就停留在這裡，那就是這樣子。若是你能夠深入地再去學習唯識，學習唯識、學習中觀，若是你能客觀一點，你的思想就有問題，思想就有問題。我看禪師的語錄也發覺這件事，禪師與禪師思想也不一樣，也不是一樣的。我現在等於是有點口過，我若說這句話就是有口過。就是臨濟禪師，臨濟義玄禪師，這個人非常利，很利的，但是你讀他的語錄，他自相矛盾，他有這問題。但是我們不看見有誰來講這件事。 他說：「你不要讀經， 讀經吸冷氣。 」 讀經吸冷氣，就是那麼辛苦，就是一句話「緣起性空」就夠了。我認為這就是個矛盾嘛！緣起性空，你不讀經論，明白這個道理嗎？你自己讀都未必懂，都要人講才能明白嘛！如果不讀經論你能明白這個道裡，那也好，如果能明白也是好，事實上不是的，不容易，不容易明白緣起性空。我們昨天講的就是緣起性空，不承認一切法有自性，但是要來破這個有自性不是容易破。說了老半天，也是令你頭疼，不大容易懂，就是這樣意思。
問：師父！那剛剛像他這樣講，我們這種程度，應該先看《中觀論》還是看唯識？先選哪一個？答：這個事情可以隨自己意，隨自己的願，你願意先學唯識也可以，先學中觀也可以。思想開放， 你先學習 《 楞嚴經 》 也可以， 也是可以。 也有的人得少為足，「就好了，就這樣好了」，那也是這樣子。但是也有的人不知足，「我一定完全都要學」，那就不必，哪個都可以先學習。但是通常來說呢，或者這樣說，我個人的想法，最難學習的是唯識， 不容易學習； 其次是中觀； 最容易學的是 《 起信論 》，《 起信論》比較容易學。這是三個，按印順老法師他的思想，真常唯心論那就是《起信論 》 和 《 楞嚴經 》 這些，《 中觀論 》 就是性空唯名論， 唯識就是虛妄唯識論。而我們古代的大德，天台智者大師，他判教是藏通別圓。那個藏教就指小乘佛法說的，通別圓也就是這三系。通教就是性空唯名論，別教就是虛妄唯識論，真常唯心論那就是天台宗說的圓教。這大概地這麼配合，實在也並不完全相同。可是古代的學者和現在的學者其中有相同的地方，就是大乘佛教有這三個學派，古今都是一樣的想法，這是相同的。他的思想不一樣，不是一樣的。有的人歡喜中論，有的人歡喜唯識。學習中論也非常好，學習唯識也非常好，好的地方在哪裡？就是可以修止觀，能夠轉變自己，可以轉凡成聖，可以這樣子。問：師父！我兩個都沒學過，是不是隨便選一個就可以？答：是的，隨便選一個都可以。
問：師父！說一切法唯心所現跟一切法唯識所現，是同還是異？答：學者習慣上的用法，說唯心所現就是真常唯心論，用這個詞。那麼虛妄唯識論，就是唯識的經論用識，唯識所現，就是這麼樣差別。真實那個字，唯識裡面心意識，心就是阿賴耶識，它也不是說只是用識而不用心，是這樣子。
問：師父！關於生滅跟不生不滅，有一個問題想請問師父。在《清淨道論》裡面，它說在修止觀得聖道，這是看到有生有滅的，這個生滅是一貫的，這個是看到色法、心法的生滅。如果我們從中觀來看，那是不是應該這樣看，我們在世俗諦上是先看到法是有生有滅的，但進一步觀察法，在世俗諦上法的自相、自性是不可得的。所以在世俗諦上唯有假名的生滅，沒有自性的生滅，那麼這樣子證入勝義的無自性，是不是可以這麼說？答： 可以， 因為 《 清淨道論 》， 南傳佛教， 他們沒能夠學習到大乘佛教的般若， 所以不說一切法自性空。 但是我讀這 《 阿含經 》， 孫陀羅難陀的那個小經， 就是 《 雜阿含經》裡面，也有諸法自性空的意思。但是南傳學者沒有發揮這件事，總是用無常義來修學聖道。用無常、無我修學聖道，而不用諸法自性空，他不這樣子。問：因為像《維摩詰經》說不生不滅是無常義，如果是指《阿含經》的話，就會覺得這無常當然是生滅了， 不知道會不生不滅 ⋯⋯答：所以這個地方就是有點差別。所以大乘佛法是深一點，小乘佛法就是不如大乘佛法那麼深。 我們學習 《 瑜伽師地論 》 也感覺到這裡，〈 聲聞地 〉 的道理比較容易學習， 但是 〈 真實義品 〉， 唯識的道理就深了。
問：師父！剛剛您講到大乘佛法的三系不同，印順導師在《成佛之道》說，從經論的校正看來，這三系的不同主要是在成立一切法的建立不同，所以根本的是業果怎樣安立，按照這三個思想的業果怎樣安立？答：是的，業果的安立不同，是的。以性空為安立處，以阿賴耶識為安立點，以如來藏為安立點，所以有三系的不同。但是這句話也說得對，可是修學聖道的方法也是不一樣，當然也屬於業果，這是出世間的業果了。小乘佛法以無常、無我為門，但是中觀論以性空為門，以空為門，唯識也是以空為門，但是這個空和中觀說的空有點不同。問：中論裡面是說空不能安立一切，是空依緣起而安立一切。答： 對， 是的。 就是 「以有空義故， 一切法得成」， 它就是這麼講。 當然你學習 《 中論》的時候，它不會偏於空，所以能安立一切法。雖然說一切法空，但是還能安立一切法。若是你學習得有點偏差，那就有問題了。
問：這上面說「故此菩薩住般若，通達唯識真實性。」何以唯識家有這樣的見解？答：唯識家為什麼有這個見解？我們從這個《攝大乘論》上看，因為他修禪定，在禪定裡面覺悟到一切法是唯識所變，所以安立這樣的見解，這是從《攝大乘論》上看見這件事。若是我們不修禪定，就很難感覺到這件事。修了禪定以後，心的力量大，一切法，境隨心轉，所以就感覺到是唯識所變。問：他說見解是真實嗎？答：當然是，不然的話這個理論不能建立。問：這跟中觀的緣起是不是又有抵觸？答：中觀的緣起，當然也是修行人，我們不要說佛，也是修行人，他心裡面靜下來的時候，他注意這個法的變化，也就會通達一切法是因緣有、自性空，也會這樣子想；都不是我們心裡面向外攀緣的人能有所知的。都是欲輕了的人，心裡面能夠寂靜下來有所思惟的話，他會超越這些平常的境界，會發現這樣的理論。
問：唯識的依他起的他，是不是有自性的？答：是無自性的。阿賴耶識裡面的種子，也是由熏習有的，也是緣起有。一切法是心的變現，所以一切法是緣起有。而心也是緣起有，所以不是自性有。
問：中國字，每個字多少具有些含義？可否解釋船的意思？答：你叫我解釋船的意思啊？問：弟子曾於書上看到如上的解釋，船乃舟再加上八口，如此正合《聖經》記載諾亞一家八口，在上帝於洪水淹沒陸地後上了方舟的傳說，請法師慈悲開示。答：「《 聖經 》記載諾亞一家八口，在上帝於洪水淹沒後上了方舟的傳說」，你這個《 聖經》很熟，你會寫到這件事。這件事，那必是造字這個人知道這件事，所以造這個字，也可能是這樣子。但是我認為，頭幾年這個灣區有一個 Berkeley 大學的教授梅冠香， 他是相信天主教的， 但是他對於佛法有興趣。 那麼我問他：「你對天主教和佛教你怎麼個看法呢？」他說耶穌都是在這個碼頭上，都是一般的人、沒有知識的人，給他們宣說這樣的教義；佛陀是在文化很高的地方宣說這樣的教義，所以非常高深。那麼你問我的看法，怎麼看法，我就是這樣回答好了。
問：為什麼往往看到佛教徒要向法師下跪叩頭？難道這樣就能減輕罪過苦惱而得到福報，或者是殊勝的利益？或者這樣就能去除我執？弟子常想打從心裡對有修為的人的恭敬，對一般大眾的平敬，不是很好嗎？為什麼要這樣跪來跪去？請法師慈悲開示。答：這個事那樣說：佛在世的時候，大家對佛的恭敬，當然是心裡面特別恭敬，表現於外是五體投地，是這樣。佛的弟子這些大阿羅漢有聖道，不是凡夫境界，我們對他也是五體投地。由這樣的情形輾轉地傳到現在，後來的人有聖道、無聖道都是藉佛菩薩的光了，也就是這樣五體投地，這個緣起應該是這樣說。但你這樣說：「叩頭， 難道這樣就能減輕罪過？ 」 照理說， 叩頭的目的是表示恭敬的意思，並不是說我叩頭來減輕我的罪過，沒有這樣的想法。也可能有人有這個想法。 但是佛法裡邊是， 的確是，〈 普賢行願品 〉 十大願王裡面第一就是禮敬諸佛，就是對佛叩頭來懺悔。我們沒得無生法忍的人，心裡面有所執著，有什麼辦法能滅罪？就是要磕頭了。所以密宗要磕十萬大頭是有道理，的確是對的。 向佛磕頭應該是有這種作用， 能減輕罪過苦惱。「而得到福報」， 是的。「或者是殊勝的利益？ 」 向佛磕頭的確有殊勝的利益。「或者這樣就能去除我執？ 」如果能給人磕頭呢，的確是我慢能減輕一點，不然你跪不下去。我初出家的時候對這個事也不大習慣，怎麼一直地磕頭？但是現在出家久了，這件事沒有什麼，對任何人能磕頭，都能磕頭，就是習慣了。當然若是我們能夠修無我觀，對任何人都不要高慢。我聽別人說，北京的周叔迦居士這個人，周叔迦這個人，周叔迦是北京大學的教授，他的父親好像在清朝的時候是做官的人，家裡面是有財富的人。蘆溝橋事變，七七事變以後，日本人侵略中國。九一八事變日本人把東北拿去成立個滿洲國，七七事變就是侵略中國，全面地侵略中國。這個時候周叔迦就不做北京大學教授了，就把財富拿出來辦兩個佛學院，一個男眾，一個女眾。他自己講課，他也請別的人來講課。他講課的時候，佛學院裡面的學生就是出家人多數，比丘、比丘尼，他講課先給這些人磕頭，然後他才講課。他這個人，他有多少著作我都有，我看那個著作和古代的大德有同樣的味道，那個人對佛法的認識也應該是很高深的。若說他有高慢心，應該有個理由的，可是他對於出家人，任何的出家人都能磕頭。不是說你是大德我磕頭，其他的我就不磕頭，沒有，他都能磕頭。我還想出來一個道理，我在這裡曾經思惟：為什麼能這樣子？你有修行我恭敬你， 你是個平常人， 我怎麼可以 ⋯⋯， 只是剃光頭穿上出家人的衣服， 這是外相而已！你心裡面沒有道德、沒有聖道，值得我恭敬嗎？我們平常會有這樣想法，但是他不，他都能磕頭。原因在什麼地方呢？我曾經想過，就是他只要是在佛法裡邊，我不說在家居士，他能剃光頭、能受大戒、能歸依佛、歸依法、歸依僧，學習佛法，他沒有修止觀，或者有什麼汙點，但是他在佛法裡是栽培善根了，這個人將來一定得聖道，他將來一定成佛。他若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，將來決定成佛。沒有發無上菩提心，但是發出離心了，他來學習佛法，他也決定會得聖道的。你若這樣想，現在這個人他將來是阿羅漢，你不磕頭嗎？我們在這些阿羅漢的故事上也看出來這件事，說是那個修行人他原來是個出家人，但是他惡口罵人了，後來第二生變成個畜生，變成一條牛、變成毒蛇了，但是遇見釋迦牟尼佛都變成阿羅漢了，可以證明我這個想法沒有錯。就是在佛法裡面一栽培善根，將來一定得阿羅漢，將來一定成佛！那麼你心裡若這樣想，你會不會有恭敬心？所以他能磕頭。另外呢，「如來者， 諸法如義」， 什麼叫做佛？ 「如來者， 諸法如義」， 一切法都是如。這個人也是如，那個人也是如，你也是如，都是這種第一義諦的境界，那麼你心在這裡怎麼樣？ 這樣講呢，當然也可以磕頭，也可以，那就是禮敬諸佛，應該是這樣說。「為什麼磕來磕去？」在這個地方呢，也表示這個人對於佛法的理解很深，理解很深。第二、沒有高慢心，他就能做到這一點。若是這樣想，就不是出家人，他也有恭敬心。你知道那個人過三天以後他是出家了，他會出家的，他會在佛法裡面有栽培，對任何人不可以輕慢的！所以這個磕來磕去也是可以的。說是 「對一般大眾的平敬」， 也是很好。 所以關於這個八敬法， 有人反對八敬法，何必高慢呢？我對任何人都有恭敬心，不是很好嗎？「我和你平等，你不能說比我高！」這多少都有一點高慢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