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須菩提!是色如,非是色,非離色;乃至識如,非是識,非離識;乃至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如,非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非離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」這段文昨天是講過了,昨天講過了,但是我想,我今天還想再多說幾句。「如」 這個字,「如、 法性、 實際、 涅槃」, 其實它們的義是無差別的。 但是這個「如」 的義, 當然聖人所證悟的 「如」, 那是離言說相的。 但是, 釋迦牟尼佛的微妙善巧的方便,從聞思修能得到這個「如」,在聞思修上面,那就是可思惟、可言說的。釋迦牟尼佛的意思,我們從龍樹菩薩、無著菩薩他們的著作裡面,我們可以理解到,是從有言說入無言說的,從有相入無相的,是這樣意思;若是從聞思修上我們可以思惟, 那麼, 就應該使令我們讀到這樣的經論, 應該會明白什麼叫做 「如」, 應該是可以明白的。但是,有的地方說得簡略,我們就不太容易明白,譬如《 心經 》上說:「色不異空, 空不異色, 色即是空, 空即是色,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」, 這個話如果沒有註解,我們怎麼能夠明白呢?那麼在《大智度論》裡面就比較說得詳細了一點,應該是可以看得懂的。尤其是我們若是所謂打禪七這個事,其實就是出家人應該修行的事情,什麼時候不是打禪七呢? 我在香港的時候,有一位老法師,就是念佛打佛七、打禪七。打禪七,一共 …… 這一天你坐禪止靜, 加起來一共才幾個鐘頭? 我們現在打禪七, 一共加起來五個多鐘頭? 可能沒到六個鐘頭。 那麼那位老法師說:「你幾時才能了生死啊? 」 所以,真是論出家人來說,那是應該除了二時粥飯之外、除了睡覺之外,一切時都在這裡邊的,應該是這樣,這才能有點希望。但是,在這麼多的時間內,你修行的時候觀身不淨、觀受是苦、觀心無常,似乎好像還容易明白,容易依文解義,可以明白;但是,觀法無我、觀一切法如,那就不是那麼容易,現在我再多說幾句。我昨天講這個 「如」, 當然就是: 一切因緣生法是自性空, 在自性空上無色、 無受想行識,無眼耳鼻舌身意。眼耳鼻舌身意也好、色受想行識也好,你的、我的、他的、 好的、 壞的, 這些有差別相, 那麼在 「如」 裡面無差別相, 所以叫做 「如」。 這樣的解釋,當然這也就是念現成的句子,經論裡面現成的話就是這麼說:一切法自性空, 自性空中無一切相, 那麼就是 「如」。 但是這個義, 如果是初學的人不廣讀經論的話, 可能還是沒有懂 ──我就是這種人, 你就是這樣子說, 我也是不懂。 但是笨人有笨人的辦法,就是不放棄這件事,一直在注意,慢慢地、慢慢地他就有消息。那麼,我先說一個譬喻。譬如一個人沒有錢,沒有錢怎麼生存呢?不能生存嘛!所以還得要有錢。 有錢, 怎麼辦呢? 向人借錢 ──向某甲借二千塊錢, 向某乙借三千塊錢,這時候就有五千塊錢了。有五千塊錢,別的人就知道他沒有錢,那麼你現在怎麼有錢了呢? 就問他:「你這錢從哪來的? 」 說:「我現在是從人借的, 從某甲借二千塊,從某乙借三千塊錢,所以我有錢,有了五千塊。」那麼某甲和某乙兩人談起話來的時候:「他有五千塊, 借你的三千塊, 借我的二千塊錢, 他有五千塊, 但這五千塊錢都是借來的,他自己另外一毫錢也沒有,原來是窮光蛋,一毫錢也沒有,完全都是借的。」那麼這種情形說有錢也可以,是有五千塊錢;說沒有錢也可以,因為他自己的確是沒有錢,有的錢都是借來的。這是一個譬喻,我這個譬喻就是說完了。現在正面說這個 「如」,「如」 就是諸法自性空的意思。 那麼這個因緣所生法, 這個「因」就是主要的條件;「緣」是次要的,但是也決定要有! 幫助這個主要的條件,和合起來,那所生法就出現了。現在我們不要說得太遠,就說自己,說我們的生命體這個色受想行識,這個色受想行識的成就是怎麼來的呢?那就是我們的業力。我們前生有一念好心,做了一些好事,無條件的做了一些利益他人的事情,對方也的確得到了利益。這麼一點好的業力可以做人 ──或者是五戒、 十善這一類的事情 ── 但是, 我們要假藉父母的幫助, 沒有父母的幫助還不行。那麼前一個生命體死掉了,結束了。結束了,這個中陰身就跑到……做人的話就跑到父母那裡去了,生顛倒想,這一念的悶絕,那麼就是投胎了。投胎了,這個悶絕的時候投胎了,那就是阿賴耶識了。悶絕了就是前六識都不活動了,就是(剩下)阿賴耶識。可是投胎以後,他不永久悶絕的,他就這個六識也都有了,都有了。我的話又說多了。這個福德的人、大福德的人,他也不知道他投胎,他就認為住在一個花園裡面,或是住在宮殿裡面,有很好的享受,住在那裡;如果是貧苦的、沒有福報的人,貧苦的人他就認為是住在牆角下,住在一個又有風、又有雨,很苦的地方,在那兒住,其實就是在胎藏裡面,在母腹裡面住。逐漸地、逐漸地由母親的營養來支持他;漸漸地十個月懷胎,他出胎了;漸漸地長大成人了;漸漸長大,這時候就不需要吃母乳了,就是可以吃飯了;還要有空氣、陽光這些營養,漸漸地長大成人了。我們的生命體就是由自己的業力、加上父母的幫助,以後需要有飲食、陽光、空氣這樣子生存的。 這麼多的因緣和合起來, 這個生命體成就了。 成就了,他就是因緣所生法, 這個生命是所生法,因緣就是自己的業力, 加上父母的助緣。如果是現在說:「因緣生法怎麼是如呢? 怎麼是空呢? 」 就是自性空。 自性空,這是佛菩薩的智慧 ──觀察一切法空, 從觀察它有沒有自性, 就知道它是空、 不空,是這麼個辦法。這個和唯識的經論說的不一樣,這個觀察是空,就是自性空,就是沒有自性的意思。 說 「自性空」 或者說 「無自性」, 就是沒有自己的體性, 就是如果沒有因緣的時候就沒有這個身體; 若沒有因緣的時候有這個身體, 那就叫做有自性 ──就是不需要業力,也不需要父母的幫助,就有這個身體了,那這個身體叫做有自性。如果說是沒有因緣的時候,沒有這個身體,那就是無自性。這個譬喻上說:他沒有錢,他向人借錢。如果他是一個大富佬,當然,他不向人借錢;不過現在的情形又不同,有錢人偏要借錢,但是借歸借,他還是有錢。不過,我們不用那個意思作譬喻,只是簡單的意思:他沒有錢,所以要借錢,借錢以後才算有錢。有錢,是借來的,不是他自己本來有的。那麼在正面上的意義:我們這個生命體是由因緣有的,就像那沒有錢,是借來的,從那個「因」──由業力和父母的助「緣」借來的,是有了;有了,但是,是屬於因緣的,除掉了因緣,你本身一無所有;一無所有,所以叫做自性空。那麼,雖然是無有少法可得,本身什麼也沒有,但是還是有了;有了,就是由因緣有。一無所有就叫做自性空,叫自性空的意思,自性空還不妨礙有,因為由因緣和合就有了;可是在因緣和合有的時候還是自性空,因為這個有都是假借來的,沒有你本身的,本身原來一點也沒有。就是現在是和合有,因緣和合有了,有了還是借來的,還是屬於因緣的,你本身還是沒有,所以還是自性空。所以,從這一方面來說,就是觀這色受想行識這個生命體自性空。自性空這一方面,那個空的那個地方無色、無受想行識、無眼耳鼻舌身意,無有少法可得,那麼就叫做 「空」, 就是這樣意思。純在 「空」 這一方面去思惟,《 法華經 》 上有一句話:「觀諸法性, 無有二相, 猶如虛空」;《 金剛經 》 上說: 觀 「一切有為法, 如夢幻泡影, 如露亦如電」, 這是觀因緣所生法的有的不真實, 這是世俗諦。 這個 「觀諸法性, 無有二相, 猶如虛空」, 就是第一義諦了。那麼在空方面來觀察,觀察因緣生法無自性,就是畢竟空,無有少法可得。無有少法可得,如果是我們用這個粗劣的、說一個笨的話、說一個笨拙的詞句,譬如說你這個身體在房子裡邊,但是若是觀自性空的時候,就是這房子裡的這個身體是屬於因緣的;你另外的、其餘的虛空的地方沒有這個身體,那麼觀自性空,就是猶如虛空那樣,但是,同時也還有那個身體的存在。這樣解釋,有一個什麼好處呢?就是沒有斷滅。觀一切法自性空,同時還是因緣有的;因緣有的同時,它還是自性空的,是這樣意思。這麼樣的一個譬喻, 如果你經過一次又一次 ── 你不要怕重複, 一次又一次的去思惟,慢慢地就有一點相似地明白那件事,明白這個自性空的意思。那麼這樣的觀察,時間久了,你觀其他的一切因緣生法也都是這樣,所以一切法都是如義,是這樣意思。但是這個如義,你不能夠離開了因緣法去觀察一切法如的,不能!你一定從因緣生法……還是因緣生法。因緣生法沒有因緣的時候,什麼也沒有,無有少法可得。那麼因緣和合的時候是有了,但是,是屬於因緣的,還不是自性有。所以,在自性有這一方面去觀察,它是自性空,不是自性有。用這樣的意思來解釋這一段文:「云何色如深奧, 乃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如深奧?」「須菩提! 是色如,非是色」,因為在如、在自性空上看,那裡面沒有地水火風,那裡面也沒有受想行識, 所以 「是色如, 非是色」、「非是受想行識」、「非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。 但是, 這個 「如」 又不能離開色、 離開受想行識, 又不能離開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不能!因為離開了因緣生法,你沒有辦法通達一切法自性空,所以不能離,這是一樣。其次,而這個「如」義,是遍一切處的、遍一切法的,也不離開這一切有為法;而這個 「如」, 實在即是無為法。「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」, 在 《 金剛經 》 這句話其實是兩句話 ──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的;但是賢聖還是有差別 ──分兩句話的。那麼,在這裡佛就是這樣開示、回答須菩提這個問題:為什麼色也是深奧呢?因為色是如的關係 ──觀察這個因緣所生法它就是本性空, 所以色也是深奧了, 是這樣意思。但是它又不即是色,它又不是離開色的,它又不是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它也不是離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的。我們這樣子初發心學習這個 「如」, 這是一種思惟的境界。 思惟、 分別, 就用這個起貪瞋癡的煩惱的第六識去思惟這件事。這麼樣思惟的時候,這是見到「如」了嗎?其實沒有, 還是沒有的! 見到 「如」, 那就是: 最低限度是初果須陀洹的, 在菩薩法應該是初得無生法忍的境界。 我們現在這樣去思惟觀察這個 「如」, 離聖人的境界還很遠、很遠的,但是你從這裡繼續地觀察,慢慢地它會進步。這個進步的道理,從什麼地方講的呢?因為我們平常的分別心,我們的妄想分別都是執著 ──執著這個色受想行識是有, 是真實有的, 執著這個色聲香味觸法也是真實有的。人家罵我一句,是真實的罵我了;人家讚歎我好,我也就執著真實是他讚歎我了,心裡歡喜,或者心裡面怎麼怎麼地,都認為是真實的。但是,你現在從經論上得到一點聞思的智慧,你去觀察的時候,就把這個真實有的心情削弱了、減弱了,不那麼強壯了,就衰弱了一點。這個因緣所生法,它是空的、它不是真實有,它是自性空的。在自性空上看,無凡夫、也沒有聖人,也沒有好、也沒有壞,也沒有色、也沒有受想行識,也沒有眼耳鼻舌身意,一切法都是畢竟空的!這時候,對以前的那個真實有的執著,就開始減輕了、開始減輕了。那麼統起來看,佛告訴我們,從《金剛經》上看:要觀一切有為法如夢,不是真實;有是有,但是,是虛妄不真實、是假有的。觀察假有,又是畢竟空的、自性空的,就是二諦:就是一個世俗諦、一個第一義諦。這都是依語言文字來解釋這個二諦,天台智者大師的意思是說:這是隨情說的。佛的大悲心,隨我們凡夫的分別心、隨凡夫的程度,方便的說出這二諦。二諦,我們就從這裡聞,聽聞了以後思惟,然後修行,就慢慢地就深入了。慢慢深入,就是要聞了以後要思惟、要修禪定。這個時候,你這個自性執 ──執著一切法是真實有, 不知道一切法是本性空; 現在因為相信了佛: 這一切法是虛妄的、如夢、如幻化的,有而不實,是本性空的。你逐漸地長時期這麼學習, 就把那個自性的執著、 真實有的執著,破壞這個真實有的執著, 逐漸地破壞、 逐漸地破壞, 到最後破去一分的時候, 你就得入聖道了, 就破除我執 ──分別我執, 得須陀洹果了,那麼發無上菩提心的人就是得無生法忍了。所以這個深淺,由凡而聖,從兩方面說:一方面,我們執著這諸法真實有的執著,逐漸地減輕、逐漸地減輕;我們觀一切法如幻如化、觀一切法自性空,這個觀的智慧逐漸地加強、逐漸地加強。初開始,雖然說是一切法是如幻如化、是畢竟空,這是文字上的分別,由於你還有多少記憶力,把這件事能記得住,能這樣分別。但是事實上,我們一點作用也沒有, 我們照樣的還是貪瞋癡的呀! 一點作用也沒有。 說是:「你看了很多經,你還有煩惱?」那是正常的呀!一點也沒有錯,是正常的!但是,你若加上長時期的努力修行,那就不同、就不同了。長期修行,剛才我說了,就是自性的執著漸漸地減輕,你這觀一切法空、如幻如化的智慧漸漸地增長,這時候就能降伏煩惱了,這煩惱不那麼重了,就輕微了。漸漸地能夠降伏煩惱,煩惱完全不動了,這時候如果你修禪定,應該是得到了禪定。得到禪定以後,但是還是個凡夫,凡夫所有的煩惱是能降伏,但是沒有斷,所以還是凡夫。其他的肉眼凡夫不知道:「哎呀! 這個人是聖人, 有神通。 」 其實不是! 這個人還是個生死凡夫。 得要到有一天 … … 長時期的用功修行, 得要少事 ──你若想要得聖道,初開始一定要少事,你的精神不要分散,不要用在其他的那些雜事上面,你完全把它用在修學止觀上面。 時間久了, 我們看 《 高僧傳 》, 有四十年不下山, 南陽忠國師他有這種境界,四十年不下山。久了,那就有一天,早晨起來,一靜坐,正念一提,哦!得入聖道、得無生法忍了、得須陀洹果了,這個時候是聖人!這就是你要斷煩惱才是聖人;不斷,是不能成為聖人的。不過,這是一個工夫的問題,這是個工夫。所以,從修行的次第來說,先要聞 ──聽聞四念處的法門:觀身不淨、觀受是苦、觀心無常、觀法無我。要認真的、要深刻的去學習,你能掌握到四念處的要義,然後你就可以用心修行。修行的時候,我們從經論上佛菩薩的開示來看,你不能不讀經的呀!你還是要讀經。一方面自己這麼修止觀、一方面你還要讀經。你要讀經,讀《金剛經》也可以,就天天要讀, 你願意讀 《 摩訶般若波羅蜜經 》 也可以,《 大般若經 》、《 華嚴經 》、《 法華經》……所有這些經都可以,要讀。一方面讀經、一方面修止觀。這裡面有什麼問題呢?因為我們沒有得入聖道,尤其是現時代的情形,我們沒有明眼人做我們的師父。所以,從這裡看出來,生在佛在世的時候,遇見佛那真是有善根的人!我們沒有遇見佛,就應該承認是罪障深重了啊!一方面我們因為只是聽聞了佛法、聽聞一點智慧,而對於這個修行的法門,雖然有多少領悟,而自己的信心不是百分之百的,所以你一定要有一本經,你相信這個經是佛說的,然後,一方面你常常讀誦,你這個信心容易增長,沒有經不可以!我們看禪師的語錄, 有些大禪師他說出來的話其實都是經上的話 ──其實很多是《 維摩詰經 》 上的話、《 般若經 》 上的話,《 法華經 》、《 涅槃經 》、《 華嚴經 》 上的話,其實都是經上的話。那表示什麼呢?表示他讀這部經了,不然的話,怎麼說出那句話來呢? 所以, 從前人的修行也就是可以做我們的軌範, 我們也應該是這樣 ──你要讀經。讀經,一方面對於我們學的法門能夠不容易起疑惑。頭些日子有人說:「禪宗是重視疑, 淨土是重視信, 這怎麼能夠禪淨雙修呢? 」這話說得……也有那麼一點事情。而這個修止觀,按佛法的經律論上的開示,我們內心不可以有疑的;如果一疑了,你本身就是有障礙,你就不能用功了。那麼,我們避免這件事,怎麼辦?要讀經!讀經使令我們的知見容易正確一點,也容易有信心。所以一方面讀經,一方面修止觀,其實,這就是所謂如來禪了!若這樣子,慢慢地你有這麼幾十年的工夫,如果今年你是二十歲,假設四十年,就是六十歲,就可以了。如果你若是特別利根,不需要四十年,或者二十年也可以,那麼,這是前世的善根栽培、今生的努力,這麼多的因緣;也可能你有宿世的大菩薩做你的善知識,那也一樣,那你也就可以有大菩薩做你善知識,他今生他還是來照顧你的,你會很順利的就成功了。我講一個禪宗的故事。這個禪宗的故事,有一位洞山禪師,這個洞山禪師他必是也有結夏安居的這件事。這結夏安居到七月半的時候,就自恣完了。那麼這個人在這裡定居了三個月以後,多數人都是要到別的地方去參學了,就要走了。在沒走的時候,這個洞山禪師說法, 說是:「現在自恣解夏了, 各位兄弟」, 他好像是說兄弟? 用什麼字樣說的? 那麼 「要東去西去」, 或者向東走、 或者向西去, 到各地方去參學。「實在來說, 應該是萬里無寸草處去」, 你應該到那萬里無寸草的地方去。 就是說這麼一段法語,說完了這個話以後,當然,有的人就是告辭了,就走了。其中有一位禪師, 到了一個地方, 遇見另外一個禪師。 那位禪師就問他:「你從什麼地方來? 」 說:「我從洞山禪師那裡來。 」 說:「洞山禪師有何言句? 」 他怎麼樣說法? 他怎麼樣開導你們修行呢? 那麼這位禪師就說:「洞山禪師是這樣開示的:『東去西去, 應該是萬里無寸草處去! 』」 那位禪師說:「洞山禪師這樣說法, 你們當時的座下, 有誰能夠答覆一句話呢? 」「沒有人, 沒有人說話, 大家都默然。 」「應該說:出門便是草! 」 應該說出這句話來: 出門便是草。 洞山禪師說:「萬里無寸草處去」,那位禪師說:「出門便是草」。那麼,這個禪師聽見這一句話就回來了,就回到洞山禪師這裡,向洞山禪師報告,說是:「我在什麼什麼地方遇見一位禪師, 他就說這麼句話:『出門便是草』。 」 洞山禪師說:「啊! 這個人! 大唐國裡有幾個這樣的大禪師呢? 」那等於是讚歎這個人了。這個 「萬里無寸草處去」、「出門便是草」 這話怎麼講法? 這話應該怎麼解釋? 我相信,你們各位裡面有很多都是有大修行的人,當然也讀過禪師語錄,也讀過很多的經論的。但是,現在我在這裡冒充善知識,我解釋這句話。我解釋一下,如果你們認為我不對,也可以再重新解釋。這個 《 維摩經 》 上, 是 〈 觀眾生品 〉 吧? 後邊有個頌上說:「畢竟空寂舍」; 這個《 大悲心陀羅尼經 》 上也有這句話:「願我速會無為舍」, 有這樣的話。 那麼這個話是什麼呢? 「畢竟空寂舍」:「舍」, 就是房舍、 房子。 這個房子是我們人的智慧, 我們和禽獸不同,禽獸牠不知道造房子,牠就是造屋,也不是那麼好。我們人會造房子,造房子在房子裡面住,可以遮風遮雨,可以阻礙毒蟲惡獸,我們在房子裡可以很安樂的居住、休息。那麼現在用這個譬喻什麼呢? 譬喻這個 「畢竟空寂」。「畢竟空寂」 是個房子, 就像房子似的,那麼你居住在畢竟空寂裡面,那就是聖人了,就像人住在房子裡頭。這樣說,就是我們凡夫還沒能夠造好這個畢竟空寂舍,我們就等於沒有房子住,在露天裡面,有風、雨、毒蟲、惡獸。來了毒蛇的時候,我們要和它鬥,來了老虎的時候也不得了!凡夫流轉六道,沒有房子住,這個聖人、這個修行人,他就是到了房子裡面住了, 就沒有這個苦惱了。 那麼這個房子是什麼呢? 是 「畢竟空寂舍」。這個《 大悲心陀羅尼經 》說:「願我速會無為舍」,《 大悲懺 》就引那句話,是《 大悲心陀羅尼經 》 上的話。「願我速會無為舍」, 這 「無為」 就是 「畢竟空寂」。「願我速會無為舍」, 就是希望我很快的, 我能夠住在無為的房子裡面去, 那就是要得入聖道了。這樣子說, 我從這裡就可以明白:「萬里無寸草處去」、「出門便是草」 那這個話的意思就是:我們如果不在畢竟空寂裡頭,不相應的話,我們就是在色聲香味觸法這個塵勞的境界上虛妄分別,那就是草了,就是草。我們與畢竟空寂、諸法實相不相應的時候,我們的心是什麼境界呢?我們心的境界就是草,就是在不是貪、就是瞋、再不然就是高慢、再不然就是疑惑……各式各樣的煩惱,這就是草!就是虛妄分別!就是這麼回事。這樣說: 萬里無寸草 ──沒有寸草, 就是什麼呢? 諸法實相, 就是畢竟空寂舍。那麼說是東去西去,你不管到那裡去,你應該到萬里無寸草處去。就是說:你常常的要用功修行, 觀一切法如, 觀色受想行識是如 ── 色不異空, 空不異色, 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受想行識亦復如是。……是諸法空相,不生不滅,不垢不淨,不增不減,其實就是這麼回事,就是修聖道,要這樣修行、要這樣修行的意思,那麼這就是萬里無寸草處去了。如果你不到那兒去,那你出門便是草!那就是塵勞的境界,沒有別的意思,這是這麼回事。這樣子, 這趙州禪師有一句話, 他那個語錄上說:「你能夠究理二、 三十年, 若不會, 截取老僧頭去! 」「究理」, 就是研究道理。 用這一段文, 你就是觀諸法如, 就是「究理」── 觀我們這個色受想行識是自性空的,無我、無我所的,是離一切相的。你常這麼思惟分別,一遍又一遍的這樣去觀察、思惟,就是這樣意思。這樣子究理二、三十年, 他沒有說四十年; 或者二十年、 或者三十年, 如果你不能夠 「會」, 會就是開會的 「會」, 這裡或者說是開悟, 或者是得無生法忍。「截取老僧頭去」, 那你把我老僧的腦袋可以割去, 這樣意思,「截取老僧頭去」。那麼你就這樣觀察、你這樣觀察,觀:色不異空,空不異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 ── 這麼樣觀察, 觀察這個道理, 那就是觀色如、 受想行識如, 乃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如;而這個如又不是色受想行識,乃至不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就是這樣思惟觀察。當然,我以前說過,不能完全的思惟觀察,也還應該有奢摩他,有奢摩他的止。這止能夠幫助觀,觀也能幫助止,慢慢地、慢慢地你就有進步了,你就成功了。那麼,這也就是四念處裡面的觀法無我的意思。
須菩提白佛言:「希有! 世尊! 微妙方便力故, 令阿鞞跋致菩薩離色處涅槃,亦令離受、想、行、識處涅槃,亦令離一切法,若世間、若出世間,若有諍、 若無諍, 若有漏、 若無漏法處涅槃。 」 佛言:「如是! 如是!這底下是須菩提讚歎佛:佛說一切法如,說這種道理,說得非常妙!這樣意思。須菩提對佛說:「希有! 世尊! 」 說: 世尊, 您老人家太希有了! 這個世間上很久很久都沒有佛,佛是太希有了!「微妙方便力故, 令阿鞞跋致菩薩離色處涅槃」, 這個 「微妙方便力故」,「微妙」就是特別的好。 這個 「方便力」,「方便」 這個字, 明白一點說, 其實就是智慧, 加前面「微妙方便」, 用白話說, 就是微妙的智慧 ──微妙的智慧力故, 令阿鞞跋致菩薩離色處涅槃,就是這樣意思。「方便」就是這件事不容易處理,但是,他有辦法能把這件事做好了,所以叫「微妙」、 叫做 「方便」。 但是, 這個就是屬於後得智, 就是有後得智。 佛有這樣微妙的智慧為眾生說法,「令阿鞞跋致菩薩離色處涅槃」,「離色處涅槃」, 教這個不退轉的菩薩他能 「離色處涅槃」。我在想, 佛法從修行上來看 ── 從佛教徒相信了佛法, 我們肯放下塵勞去修行這方面看,應該是這樣說:這個態度就是從世俗諦到第一義諦去,就是這個意思。從修行的態度來看,佛教徒在凡夫的地位的時候,是從世俗諦到第一義諦去。若是已經到了第八地的菩薩,也有的初地的菩薩也是可以,但最好是第八地 ── 到第八地的菩薩就是由第一義諦到世俗諦去,就是這麼回事。若我看,就是這樣講。或者是用「進、退」兩個字來形容,就是這個凡夫的地位,在凡夫的地位的時候修學佛法是向後退 ── 從世俗諦退出來, 退出來到了第一義諦; 那麼你已經到了第一義諦,你就向前進,又進到世俗諦去。到了世俗諦去,就是這些聖位的菩薩,他一方面親近十方無量諸佛、一方面廣度眾生的,這兩件事是同時的,而這些都是因緣生法,所以都是世俗諦。他如果是阿羅漢的話,他不能夠回小向大,就入無餘涅槃,那就是住在第一義諦不動了,從世俗諦到了第一義諦,到那裡就住下來不動了。只有發大悲心的人,他不住在那裡,他還要忘不了,因為還有他的父母,還有兄弟姐妹、好朋友,還在世俗諦那兒流轉生死,如果不回到世俗諦來度化他們,心不安哪!所以,他一定要從第一義諦到世俗諦來。不過,這種人在世俗諦就是第一義諦了,是這樣子,可以這樣說。所以這上面說:「令阿鞞跋致菩薩離色處涅槃」, 佛的大智慧, 教導這個人從聞思修得無生法忍,那麼他就可以離色處涅槃。如果你不用聞思修的辦法,你不觀一切法如夢幻泡影,你不觀一切法自性空,你很難得解脫的;而這兩方面都屬於般若的智慧,這個般若的智慧是不共於世間法的,是不共於其他的外道的,其他的宗教都沒有佛法這個般若的智慧。佛教裡面說四禪八定,那還是通於外道的、通於外道;唯有佛法裡面的般若是不共於外道的,不共於世間的,世間人沒有這個。所以,唯有佛法才能得解脫,其他的不行!其他的宗教做慈善事業也是對,做一些利益社會的事情也是對,但是你若不學習般若波羅蜜,不行!你不能得解脫,你不能得解脫的,你不學習般若波羅蜜,你永久也不能得解脫。那麼做一些善事以後,就在人世間做一般的散亂的這種善法,多數就是在人間、或者欲界天享福。享福,也是好,也不是不好;但是福報大了,你如果在人間福報大了,他的權力就會大。權力大的時候,也有問題,就會因為他沒有般若波羅蜜,他的貪瞋癡也是大的,比一般人大。福報大,貪瞋癡也大,隨時貪心、瞋心來了的時候,就會做惡事。所以從最初來看:哎呀!大家去做善事,做慈善事業怎麼怎麼好!但是等到你得果報的時候, 那個貪瞋癡若大的時候, 也會做惡。 說:「我們沒有做那麼多的善事,將來的福報不大。福報不大,好像輸給人家了。」但是福報不大,你那個煩惱也沒那麼大,做惡也沒那麼大。所以我們看,在《高僧傳》上,有的高僧他沒發願求生阿彌陀佛國,他願意來生不要生到有錢的人家去,不要!也不要太窮,然後還能夠童真入道,是這樣發這個心。我看這個隋煬帝有一個兒子,好像是王世充?王世充當時控制他,控制隋煬帝這個小兒子。隋煬帝已經被人殺死了,那麼他扶這個小兒子,叫他做皇帝,做了幾年的時候就不要他了,就要殺掉他。要殺掉他,他的兒子說是:「先不要殺。」他就拜佛,「等我拜三拜佛以後, 你再殺我。 」 他就拜佛, 他說:「我希望我來生不要再生到帝王家! 」然後磕三個頭。磕三個頭,王世充 ──當然不是王世充自己 ──他就派人把他殺死了。但是我在想,歷史上沒有說這個孩子究竟多大年歲?我在猜,可能這個人聽過智者大師講經。因為隋煬帝是他在沒有做太子的時候,是在做晉王的時候,是請智者大師為他受過菩薩戒的,後來又請過智者大師到他家去講經這些事情。所以,他有可能聽過智者大師講經,所以他會有這種……一定是信佛嘛!所以臨死的時候要拜佛,這都不容易。 臨死的時候能拜佛, 然後發願:「我不要再生到皇帝家」, 能有這種事! 所以這個世間上的大福德人, 雖然世間人很羡慕:「我能當總統很好! 」 不過, 現在不是專制時代,也稍微好一點。所以我們做善事,若是佛教徒一定要是做這些慈善事業,迴向無上菩提,你不要愛著世間的福報,那麼你福報大不要緊。你能夠做功德的時候,你用佛法來熏習你的功德,你觀察這功德都是因緣所生法,都是即空、即假、即中的,都是如幻如化的,這樣觀察,然後迴向無上菩提。這樣,你用佛法的智慧一熏習了以後,將來得福報的時候, 它還有這個氣氛 ── 如是因、 如是果, 他就不迷惑, 他就不敢做惡事。 不敢做惡事,你就不會墮落,你還能夠護持佛教,也可能會出家修行,也有可能,那麼就是好了。如果完全是修了世間善法的時候,沒有佛法的氣氛,那就純是世間善法了,那就不同了。我說這個話,好像說得遠了。我們就是如果願意修行的話,願意生阿彌陀佛國也好、你願意坐禪也好,要重視般若波羅蜜!
這裡面,這上寫的是慧明,光明的明。他提出兩個問題。問:昨晚師父講課,提到我空、五蘊無我。請問師父:我空、無我,和斷見之間應如何分辨?佛陀時代,斷見的原意是什麼?佛陀對斷見是怎樣批評的?答:這個居士一定是讀了很多經論,所以提出這個問題。這個法身流轉五道就是眾生, 而外道也說這個 「我」。「我」 是有實體性的,是常住不壞的,也是這個我流轉五道,有時候跑到天上,有時候到人間,有時候到三惡道去,但是我的體性不變,這樣說。現在,佛法說無我。無我,那麼誰流轉六道?誰在六道裡面流轉呢?是不是會中斷了呢?會斷?這是經論上有這個問題。那麼「佛陀的時代,斷見的原意是什麼?」這個斷見,可以分兩部分解釋。一個是粗淺一點的說:人死了就完了,就是不相續下去了,那麼就是沒有因果,這是斷見;或者是有因而無果,那麼就是斷見。這是一種。第二種的解釋, 就是 《 中觀論 》 上的意思。《 中觀論 》 的意思, 這就比較微細了一點,微細了。這個斷見怎麼解釋呢?譬如說,人來說,人哪!你小孩子的時候一個樣子,那麼六、七歲,八、九歲,十幾歲,三十歲,五十歲,八十歲的時候,人的生命體逐漸地變異。你從這裡看,輾轉地去思惟,就可以知道:前一剎那和後一剎那就不同,就會得到這樣的結論。如果我們執著前一剎那的某甲,不同於後一剎那的某甲,這就是斷見、這就是斷見。那麼這比較微細了一點。但是,現在說的這個我空、無我和斷見的關係怎麼辨別?不是那個意思。主要就是什麼呢? 也就是: 如果你若有 「我」, 或說有 「常住真心、 性淨明體」, 這樣,人就不會斷。你從人到天上去,從天到地獄去,這個「常住真心」常是相續不斷的。如果沒有這個常住真心,實在也就是沒有這個我的時候,怎麼能連續下來呢?就是有這個問題。有這個問題,你問我,我也可以問你:十二因緣裡面──愛緣取、取緣有、有緣生、生緣老死。我們別的不說,這個有緣生……愛、取、有、生、老死,那個愛、 取、 有 ─ ─ 愛、 取是煩惱, 有就是業力。 那麼 「有緣生」, 這個 「生」 是什麼呢?「生」就是:如果約人來說,就是投胎的那一剎那就叫做生,就是生。那麼從這個地方,佛告訴我們:怎麼他會不斷呢?人死了以後,為什麼會相續下去?為什麼又繼續有新的生命相續下去呢?佛回答:有緣生,就是你的業力,你的業力使令你相續下去,使令你相續下去,你不斷。但是佛法的理論:你還是得要有愛、取,你這個業力才能發生作用,才能夠有下一生。如果是你得阿羅漢果了的時候,愛、取斷了,無愛亦無取,那麼臨命終的時候,就是昨天說了:前一剎那滅,後一剎那不生,沒有色受想行識了,那麼就是……我們或者也可以說是斷了,是這樣子。如果我們說:一定要有常住真心才能不斷。有個常住真心,譬如說是今生他是天,第二生他是人。他來做人,是因為常住真心做人的嗎?可以那麼說嗎?其實他不那麼解釋,就是因為你有這個業力──人死了以後,為什麼不斷呢?因為你有業力,使令你到地獄去了、使令你到天上去了,業力也不是一樣。所以這個斷,實在是你的煩惱使令你不斷、是你的煩惱使令你不斷,不是其他的事情。但是,我以前講過一個故事。現在過點了。這個洞山禪師和夾山禪師……不是!一個定山禪師、一個夾山禪師,這兩個禪師,兩個人在一起走路。走路,就談到一些佛法的問題。這個定山禪師說,說:「我們心裡面若是沒有佛,就沒有生死。」那麼這也有這個味道。夾山禪師說:「我們心裡若是有佛的話, 就不迷於生死。 」 就不會為生死所迷,是不是?心裡有佛嘛!有佛菩薩大智慧,那裡會迷惑、被生死所迷呢?世間上這些種種幻化的境界,你能使令佛迷惑嗎?沒這種事啊!說是:「若是沒有佛, 就沒有生死。 」這兩個人互相的辯論,誰也不同意誰的意見,那麼就去見法常禪師── 法常禪師是馬祖的弟子,去見他。去見他,兩個人把自己的意見報告了法常禪師,請問他說:「我們兩個人的見地, 誰親? 誰疏? 」 疏遠的疏、 親近的親。「誰親?誰疏?」法常禪師說:「一親一疏。」一個是親,一個是疏。「那麼誰是親?誰是疏呢?」「明天來。」明天再來,今天不回答。那麼就是第二天了。 這夾山禪師他就來了, 他就問, 說是:「我們兩個人的看法, 誰親? 誰疏呢? 」 說是:「親者不問, 問者不親。 」 法常禪師這樣回答。說是:他若是親的話,他就不來問。就是他同意那個定山禪師的見地,他不同意夾山的看法。夾山禪師他的主張是:心中若有佛── 就是我們的這個色受想行識、這個臭皮囊裡面有佛性,他就有佛的話,就不應該為生死所迷;但是,法常禪師不同意這個看法,不同意。那麼他只是這麼說了一遍,結果這個夾山禪師的疑問能決斷了嗎?我看還是沒有!心中若有佛,就不應該是為生死所迷;心中若沒有佛,就不會有生死。這是一個問題啊!所以現在就是:若是觀察我們的色受想行識裡面無我,就是斷了。這個話的味道就是:應該心裡面有常住真心、性淨明體的佛,這就不斷了,就有這個味道。其實,這個居士他也是讀過經論才提出這個問題,這是經論上現成的話。但是夾山禪師這句話, 我認為也有道理:「你心裡若有佛, 你就不會為生死所迷惑。」那麼我們為生死所迷惑了,表示你心裡沒有佛。